切记。
话音落下,大堂中恢复了寂静,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桌椅和落满灰尘的地砖上,那些身影和杯盏统统不见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余墨站在原地,胸口那块铜符还在微微发烫,掌中那块残牌的边缘硌着指腹,沉甸甸地提醒他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余墨回到偏房中,摇醒了父亲。
余守拙听儿子断断续续讲完了经过,看着那块铜符和残牌沉默了许久,最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爹信你。
那萧驿丞既然托付给了你,你便该走这一趟。
父子二人连夜将东西收拾好,趁着天色未明便动身赶往淮安城中。
黎明时分城门刚开,他们便混入了进城的菜农队伍中。
余墨一路打听到了知府衙门的位置,站在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残牌举在手中,对守门的差役道:烦请通报知府大人,平安驿萧远山后人求见,有要事禀报。
知府万大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温和却眼中透着精明。
他见了那块平安驿的残牌,又听了余墨转述的萧驿丞之言,面上不动声色,只追问了几处细节——账目暗室的位置、银子藏匿的老宅地点、周永年运银出城的时辰和路线。
余墨一一答了,万知府沉吟片刻,命人备轿,亲自带着差役去了平安驿。
按照余墨所指的位置,果然在驿站大堂的灶台后墙中找到了一个夹层,里面有一只铁皮箱子,虽然锈迹斑斑但箱体完好。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册账本和一卷卷文书,正是当年那批军需银两交接的全部记录,每一页都有周永年的签名和户部的官印。
账目上清楚地记录着那批银两并未北上,而是被周永年以中转暂存的名义截留在了淮安。
万知府当即派兵围了城中那处马姓人家的旧宅,果然在后院地窖中搜出了整整十七口黑漆木箱,打开来,银光耀眼,正是十二年前那批失窃的军需银两。
周永年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万知府飞檄传讯了他的原籍,将人捉拿归案。
在铁证面前,周永年终于供认了当年如何私吞军需银两、如何纵火烧毁平安驿灭口、如何伪造萧远山畏罪自焚遗书的全过程。
一桩沉积了十二年的血案就此昭雪,萧远山和那十七口冤魂终于得了清白。
朝廷追赠了萧远山的官衔,抚恤了平安驿当年死难者家属——虽然大多数已经寻不到了,但万知府还是将银两按名册逐一发放给了能找到的后人。
余墨父子因为此案有功,被万知府留在府衙做了书吏。
余守拙虽然年纪大了,但写一手好字,被安排在了典簿房抄录文书。
余墨年轻,跟着府衙的老差役学了不少本事,渐渐也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文书吏。
父子二人在淮安城中安顿下来,租了一间像样的屋子,日子虽然清贫却终于有了着落。
那夜余墨处理完手头的差事回到住处,坐在灯下又拿出了那块铜符。
铜符上的温热已经退了,如今握在手心和普通铜块并无二致。
他将它翻来覆去地看,背面的那个字在烛光下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那夜在平安驿大堂中见到的景象,想起那些半透明的人影围坐在月光下商量着如何传递一个等了十二年的消息。
那些人如今应该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冤屈已经昭雪,魂魄再无牵挂,大约已经散入了四方的夜色中,各自去寻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余墨将铜符重新贴近胸口收好,吹了灯躺下,那一夜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从此以后余墨再也没有在深夜中听见任何异响,平安驿也再也没有闹过鬼的传言。
那座破败的驿站后来被万知府拨款修缮了一部分,虽然没有重新启用,但屋顶补上了、院墙砌好了,门外的荒草也被清除了,看起来不再像一座凶宅。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在门前的石阶上歇脚时,会看见门楣上新挂的一小块木牌,上面写着平安驿旧址 萧远山故地。
没有人再去编造那些闹鬼的传言了,因为真正的已经卸下了十二年的重担,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余墨在淮安府衙一直做到三十多岁,后来调到扬州,又调去苏州。
他走的时候那块铜符依然带在身边,贴身收着。
他成家之后,将那铜符的来历讲给了妻子听,又传给了自己的长子。
每一代人都知道这块铜符曾经在月晦之夜打开过一扇门,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见了那些等了十二年的亡魂,听见了他们最后的嘱托。
但那铜符在余墨离开淮安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异样了,它只是一块温润的旧铜,握在手心不再发热也不再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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