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太元十三年,会稽郡山阴县外四十里处有一座废弃的古庙,名叫回音寺。
寺庙建在半山腰上,已有百余年无人打理,山门倾颓半截,院中荒草过膝,大殿的佛像金漆剥落殆尽,露出的泥胎被雨水冲出了道道沟壑。
回音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大殿中悬着一面旧鼓,那鼓面据说是用百年老牛皮蒙成,鼓身是整段楠木掏空,鼓槌早就不见了,但那鼓每逢月圆之夜会自行发出闷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擂战鼓。
附近的村民对此忌讳颇深,都说那鼓是前朝一个战死将军的遗物,将军的魂魄附在鼓上,月圆之夜便会敲鼓招魂。
胆子大的年轻人曾在月夜结伴去探过,可走到庙门外便听见鼓声沉重如雷,震得人胸口发闷,吓得他们扭头就跑,再也没人敢去了。
回音寺和那面会自己响的鼓,便成了山阴县一带人尽皆知的奇谈。
这一年秋天,山阴县来了一个借住在破庙里读书的穷秀才,姓卢,名文远,字静之,今年二十四岁,原籍吴兴郡乌程县。
卢文远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将家中几亩薄田变卖了之后,凑了些盘缠到会稽来投奔一位远房表叔,想借些银钱赴明年春闱。
可表叔早已搬离了山阴,卢文远扑了个空,手中的银钱也快见底了。
他听说城外山上有座回音寺虽然闹鬼,但好歹遮风挡雨,便硬着头皮寻了去。
推开山门时正是黄昏,卢文远在大殿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面悬在梁下的旧鼓上。
鼓面落满了灰尘,但鼓身完好,榫卯处没有一丝松动。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鼓皮,鼓面微微下陷,却没有任何声响。
卢文远松了口气,将大殿角落的枯草扫了扫,放下行囊,算是安顿了下来。
头几日平安无事。
卢文远白日里在殿中借窗前的天光读书,傍晚去山涧中打水煮些野菜糊糊,夜深了便裹着薄被睡在大殿的干草堆中。
那面旧鼓就悬在梁下,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普通陈设。
到了第四天的夜里,正逢十五月圆。
卢文远睡到半醒时,忽然听见一声沉闷的鼓响,咚的一声,从头顶正上方传来。
他猛地睁眼坐起身来,月光从大殿破损的屋顶直直地落下来,正照在那面旧鼓上。
鼓面上的灰尘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露出了暗褐色的鼓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像是有人的拳头隔着厚布擂在了鼓面上。
卢文远心跳如擂鼓,他紧紧盯着那面鼓,只见鼓皮在第三声响起时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道光芒从鼓面上扩散开来,在大殿的墙壁上投出了一幅巨大的画面——
那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官厅,厅中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正在翻阅案卷。
他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青色的吏员袍服,眉目清俊,手中捧着一摞文书,面色却极为难看。
那白发老者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卢齐,这事你若不签,你父亲在狱中便没人能保了。
那被叫做卢齐的年轻人攥紧了手中的文书,指节发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忍着一万句话没有说出口。
画面又是一转,卢齐站在一间阴暗的牢房外,隔着栅栏望着里面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哭声。
最后一幕画面中,卢齐站在一间燃着烛火的书房中,提笔在一份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落下最后一笔时,一滴墨水溅在了纸面上,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然后画面便散了,鼓声也停了,大殿中恢复了寂静,只剩月光静静地照在卢文远惊愕的脸上。
卢文远坐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
卢齐——那是他已故父亲的名字!
他的父亲卢齐确实曾在会稽郡做过书吏,后来不知何故辞了官回乡,郁郁而终。
母亲从不提父亲在会稽的那几年,卢文远年幼时问过一次,母亲只是摇头叹气,什么也不肯说。
此刻那面古鼓映出的画面,分明指向了一段父亲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往事。
卢文远再次抬头望向那面旧鼓,月光依然照着它,鼓面恢复了暗沉,不再有任何异象。
他伸手轻轻抚过鼓身,触手温润,像是还留着方才震动时的余热。
第二天卢文远没有读书,他下了山去了山阴县城,四处打听父亲卢齐当年的旧事。
费了许多周折,终于找到了一个年逾七旬的老衙役,姓曹,曾在会稽郡衙当差三十余年,如今已经告老还乡。
曹老头听卢文远提起卢齐的名字时,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是卢书吏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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