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卢文远追问那几年在会稽郡发生了什么,曹老头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将那段尘封的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卢齐当年是会稽郡衙最好的书吏,一手字写得极好,经他整理的案卷从不出错。
那年郡中发生了一桩漕粮案——会稽郡负责调运的一批官粮在半路上被劫了,损失巨大。
当时负责此案的郡丞赵永年急于找替罪羊,便随便攀附了一个运粮的小吏,说他是里通外贼的内应。
那运粮吏姓孙,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屈打成招后判了死罪。
卢齐在整理案卷时发现了许多疑点,他暗中查访了数月,竟然真的查到了真凶的线索——那批官粮是被赵永年自己勾结江匪私吞了的。
卢齐写了一封密信要上报刺史,可信还没发出去,赵永年便知道了。
他没有直接对卢齐下手,而是先拿了卢齐的老父亲——一个在乡下种田的七十岁老汉——以窝藏赃物的罪名关进了大牢,以此要挟卢齐闭嘴。
卢齐为了保住父亲的命,只得在那份伪造的案卷上签了字,将那桩冤案坐实。
孙姓小吏被处斩后,卢齐的父亲虽被放出,却因在狱中受了寒疾,不到半年便去世了。
卢齐自觉愧对那枉死的运粮吏,也无颜面对自己的良心,便辞了官带着妻儿回了乌程老家,从此不再踏足官场。
他回乡后郁郁寡欢,不出两年便病故了。
曹老头说到此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爹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可惜了。
卢文远听完,胸中堵着千钧重石。
他谢过曹老头,独自在城中的河边站了很久。
那面旧鼓在月夜中映出的画面此刻终于有了完整的注解——那白发老者便是赵永年,那个被胁迫签字的年轻人就是他的父亲卢齐。
父亲一生背负的愧疚和沉默,他如今终于知道了。
他想起那鼓面最后映出的那滴墨,那一滴凝固在纸面上的泪。
卢文远攥紧了拳头,他不能让父亲的良心白白背负了一辈子,也不能让那孙姓小吏的冤屈永远沉在旧卷中。
卢文远回到回音寺,坐在大殿中,对着那面旧鼓反反复复地思量了一整夜。
他知道赵永年如今虽然早已不在此任,但依然住在会稽郡城中的老宅里,靠着当年私吞的漕粮银钱过了一辈子富贵日子。
那批被劫的官粮成了无头悬案,孙姓小吏的冤魂大概也和父亲一样,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合上过眼。
卢文远没有贸然去告官,因为他清楚仅凭曹老头的一番话和一面古鼓映出的幻影,根本不足以撼动赵永年。
他需要实物证据。
他再次翻查父亲留下的旧物,所幸当年父亲辞官回乡时带了一只旧木箱,箱中堆满了他在郡衙时的旧稿和抄本。
卢文远翻找了整整两日,终于在箱底找到了一页被夹在旧书中的残纸,纸张发黄发脆,上面是父亲笔迹写下的半段密信草稿,大意是赵永年私吞官粮证据已得,不日上呈,望刺史大人明察。
残纸的背面还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信未寄出,父已入狱。
此生不敢愧对孙氏,来世再还。
卢文远握着那页残纸,眼眶涨得发红。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将那页纸小心地压平了,贴身收好。
那夜又是月圆,卢文远早早坐在大殿中等着。
鼓声如期而至,这一回比前一次更加清晰,鼓面上浮现的画面也更多更细。
他看到了一间堆满旧卷的库房,父亲卢齐趁着夜色翻找着什么,从一只铁皮箱中抽出了一册薄薄的账本,借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匆匆抄录。
画面中账本上分明写着漕粮转运收支录,旁边还有几行批注的墨迹,与赵永年的笔迹一模一样。
那些数字标注的日期、数量和去向,与朝廷拨下的数额对不上。
那本账本就是父亲当年找到的铁证。
卢文远紧紧盯着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将库房的位置、铁皮箱的样式、账本的封皮颜色一一记在了心中。
他在天亮前将那些线索反复默写了几遍,然后下了山,径直去了会稽郡衙。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方式,没有直接提赵永年的名字,只是呈上了那页残纸,对如今的太守说:大人,学生父亲曾在贵衙供职,留下了一页旧稿,牵涉一桩几十年前的漕粮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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