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七年,明军已渡长江,兵锋直指江南。
苏州府城外有一间破旧的棋馆,藏在一条荒僻的巷子尽头,门楣上那块忘忧棋馆的旧匾已经歪了大半截,漆皮剥落得只剩字的半边依稀可辨。
棋馆里住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穷棋师,姓柳,单名一个字,人称柳残局。
他年轻时曾是个名动江南的棋手,十五岁便赢了苏州府城的棋会魁首,人送外号小神童。
谁知少年得意之后竟是无尽的下坡路,二十岁那年在一次棋会上输给了一位不知名的过路棋客,一败涂地之后便再也没能振作起来。
此后他饮酒度日,棋艺荒疏,家产败尽,最后只剩下这间破棋馆和一副祖传的棋盘棋子,勉强靠教几个蒙童下棋糊口。
他终身未娶,独居在此,白天棋馆寂静无人,夜里便一个人对着那副旧棋盘打谱,一坐便是大半夜。
柳残局的左眼在年轻时受过伤,看东西总有些模糊,到了五十岁上几乎已经半盲了,但他下棋不用看,只凭指尖去摸棋子的纹路,便能辨出黑白。
这年初冬,明军围城的消息传到了苏州。
城中的富户大多已经跑了,街巷中人心惶惶,百姓们忙着囤粮闭户。
柳残局的棋馆更是门可罗雀,整整半月没有一个人上门。
这天傍晚,他关了棋馆的门,正要回后屋生火做饭,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叩了三下门环。
他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披灰布大氅的中年人,面色疲惫,眉间有一道极深的竖纹,像是一直蹙着眉头从没松开过。
那人拱手道:请问可是柳先生?
在下过路之人,听闻先生此处有一副古棋,想借宿一宿,若能对弈一局更好。
柳残局侧身让他进来,将堂屋的油灯点上了。
来人脱下大氅,在灯下露出一张消瘦的面容,约莫四十出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一看便知是常拈棋子的人。
柳残局将那副祖传的榧木棋盘搬上桌,棋盘足有三寸厚,边角磨得油润光滑,棋罐是两只整块紫檀挖成的,触手沉重。
那人看了一眼棋盘,眼中似有异光一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二人隔着棋盘坐定,那人执黑先行,落子极轻极稳,像是不想惊动棋盘上的尘埃。
柳残局虽看不清棋局全貌,但凭着指尖的触感和脑中推算,依然跟得紧紧凑凑。
下到中盘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将油灯吹得明灭不定。
柳残局伸手去护灯焰时,听见那人低声说了一句:柳先生,这棋盘上有一局未了的棋,已经等了三十年。
柳残局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棋?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在棋盘右上角轻轻敲了三下。
柳残局忽然觉得指下的棋盘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棋盘深处翻了个身。
他低头细看时,右上角的星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子,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才那里并没有落子。
他抬头想开口问,却见那人的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中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张纸被水洇湿了边角。
柳残局揉了揉左眼再看时,对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那件灰布大氅搭在椅背上,像是主人只是起身去倒茶了。
柳残局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他起身在堂屋中找了一圈,院门关得好好的,后门也闩着,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柳残局回到桌前,盯着棋盘上那枚凭空出现的黑子,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他反复回忆方才的对局,确认那枚黑子确实不在他记谱的走法之中。
他伸手去拿那枚棋子,指尖碰到棋子的一瞬间,脑中忽然涌进了一阵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看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棋馆,比他的忘忧棋馆大得多,堂中坐满了观棋的人。
一个年轻棋师坐在棋盘一侧,对面是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
那年轻棋师的面容在记忆中模糊不清,但他执子的手势柳残局认得——轻落轻放,如蜻蜓点水。
那官袍中年人落下一子后,年轻棋师的脸色忽然惨白,手中的棋子地落在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座哗然,那年轻棋师站起身来,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但柳残局听不清声音。
画面一转,还是那间棋馆,但灯火已熄,满堂空荡,只剩那年轻棋师独自坐在棋盘前,手边放着一封信和一只空的酒杯。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清晰了一瞬,柳残局心头猛地一跳——那张脸,和他自己年轻时候的面容一模一样。
柳残局猛地松开那枚棋子,跌坐在椅中,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枚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像一枚半闭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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