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年间,绍兴府城外有一条僻静的巷子,名叫柳叶巷。
巷子深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楼,两层高,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了大半,依稀能辨出听雨楼三个字。
这楼原先是一家茶楼,十几年前出了人命官司便关了门,此后一直空着。
楼里的桌椅早已搬空,楼上楼下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生满了青苔,每逢雨天楼顶漏雨,滴滴答答地响上一整夜。
附近的人都说这楼不干净,偶尔夜深时会从二楼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叹息声,没人敢进去过夜。
房东是个姓王的老头,早些年还想租出去换些银钱,可租客住不了三天便纷纷搬走,后来他也懒得管了,任由这楼荒着。
这一年秋天,绍兴府来了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姓沈名怀远,字静之,年二十五岁,原籍徽州歙县。
沈怀远少时家境尚可,父亲沈明远做过一任县丞,因得罪了上司被罢官,回乡后郁郁而终。
沈怀远十六岁中了秀才,此后连考三场乡试皆名落孙山。
家产典卖殆尽后,他变卖了老宅,带着仅有的积蓄北上绍兴,想投奔一位在府衙做书吏的远房表叔。
可到了绍兴才得知,表叔三个月前已调任去了杭州,不知去向。
沈怀远盘缠用尽,举目无亲,在城中流落了数日,最后听人说起城外的柳叶巷有一座荒废已久的旧楼,虽然破败,但遮风挡雨还是可以的。
他找到那楼时已是傍晚,秋日的斜阳从半开的门板中照进去,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柱。
楼中空荡荡的,灰尘在光柱中浮动,除了几根朽坏的柱子,什么也没有。
沈怀远拾级而上,二楼有三间厢房,木板已经有些腐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选了临街的一间,将地上的枯叶和碎瓦扫了扫,铺开自己那床薄被,算是安顿了下来。
头几日并无异样。
沈怀远白日里在府城中走动,寻些抄书的活计糊口,夜间回到旧楼中点上油灯读书。
楼中虽然空荡冷清,但胜在安静,比他在城中租住那些嘈杂的大杂院要强得多。
到了第七天的夜里,沈怀远读书到三更,正要吹灯就寝时,忽然听见隔壁的厢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木板。
沈怀远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什么也没有了。
他以为是老鼠作祟,没有在意,吹灯躺下了。
可刚合上眼,那响声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缓缓走着。
那脚步声在隔壁厢房中绕了一圈,然后在靠近墙壁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怀远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点起了油灯,端着灯推开了隔壁厢房的门。
房中空无一人,月光从破损的窗纸中漏进来,落在那片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沈怀远扫了一眼,正要关门退回去,余光忽然瞥见地板中央的灰尘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刚刚划过,留下了一道半弧形的细线。
沈怀远蹲下去看,那弧线旁边又多了半道,像是一个人在试图写字,却只写了一半便停了。
他伸手去摸那痕迹,指尖刚触到灰尘面,忽然觉得一阵凉意从地板下透上来,那凉意沿着他的手指蜿蜒而上,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年轻女子跪坐在同一片木地板上,低着头,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中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可没等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整个人扑倒在地板上,再也没有动弹。
那画面散去了,沈怀远的手指还悬在地面上方一寸处,一阵阵发凉。
他缩回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女子是谁?
她死在了这间厢房中?
沈怀远不敢再待下去,端着灯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门紧紧闩上,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之后,他借着日光重新查看隔壁厢房的地板。
昨晚那些灰尘上的痕迹已经看不清了,但地板中央有几块木板明显比周围的松动,缝隙中卡着些黑色的碎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开过。
沈怀远找了一根铁片,将那几块松动的木板撬了起来。
地板下面是一层灰土,灰土中压着一只油布包,已经有些朽烂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但封口的蜡印完好,上面写着绍兴府衙李知府亲启几个字,墨色褪成了浅褐色,像是有些年头了。
沈怀远拆开信来,纸面上是一行行娟秀而急促的字迹,是一个女子所写,信中自称赵氏玉娘,是绍兴城中一位已故粮商赵永昌的独女。
她写道,她父亲在去世前曾发现绍兴府仓有一笔巨大的粮账亏空,当时的主簿宋文昭与府衙同知周明远合伙侵吞了官粮。
父亲将证据藏在一只铁匣中托付给了她,让她在关键之时交与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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