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年间,临安府钱塘县有一穷困潦倒的书生,姓许名敬之,字慎言,年二十七岁,原籍嘉兴府。
许敬之少时家道尚可,父亲许明远做过一任县丞,因不肯同流合污,被上司寻了个由头罢了官,回乡后郁郁而终。
许敬之十六岁中了秀才,此后连考三场乡试,皆名落孙山。
家产典卖殆尽后,他北上临安投奔一位在府衙做书吏的远亲,到了之后才知远亲早已病故。
盘缠用尽,他流落钱塘县,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中租了一间极小的偏厦,靠着替人写信、抄书度日,日子过得清苦而寂寞。
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在钱塘县住了三年,识得的人屈指可数。
这一年初冬,临安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许敬之替城东的香烛铺写完了年关要用的三十副对联,得了两百文工钱,裹紧旧棉袍往住处走。
路过城外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祠堂时,他看见门板半掩,檐角挂满了蛛网。
他本想绕道,但那祠堂的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
他无意中多看了一眼,便看见偏房角落的灰尘中斜靠着一盏铜灯。
那灯比寻常的油灯大了一圈,灯座铸着一圈细密的云水纹,灯盏中还有小半盏暗褐色的油膏,油面已经干涸龟裂,像是一层干涸多年的泪痕。
许敬之停下脚步,走进去将那盏铜灯捡了起来,拂去灰尘,灯身入手沉重,触感温润,不像寻常的旧铜器那样冰凉。
他端详了片刻,觉得这东西虽然旧了些,但制式古朴,修一修或许还能用,便将灯揣入怀中带了回去。
回到住处后,许敬之将铜灯擦拭干净,灯座上的云水纹清晰了许多,纹路的凹槽中残留着一层极薄极暗的旧渍,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
他试着往灯盏中添了些菜籽油,点了一根灯芯放进去,点燃后火苗昏黄,与寻常油灯并无二致。
他将灯放在桌上,看了会儿便没有再在意,吹灯躺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不踏实,隐约梦见一盏灯火在半明半暗的雾气中跳动着,火苗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地上,双手抱着一个襁褓,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那声音像隔了很厚的墙传来,字句含混不清,只隐约辨出几个音节:……别带走他……那药是真的……我没害人……许敬之在梦中想走近些看清那人的面容,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天亮时他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此后数日,那盏铜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再出任何异样。
许敬之将它搁在书架顶层,与一些杂乱的旧物混在了一处。
可到了第七天夜里,他正要吹灯就寝时,书架上的铜灯忽然自己亮了。
灯芯上明明没有添过油,却燃着一团青白色的火苗,安静地烧着,既不跳动也不摇曳。
许敬之屏住呼吸盯着那团火苗,只见火苗上方渐渐凝聚出一团淡淡的光影,光影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间昏暗的小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
那官袍中年人手中捏着一封信,面色铁青地开口说话,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儿子已经认了罪,你再写多少封信也没有用。
这桩案子到此为止,你若再多事,连你一起拿。
老妇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大人!
我儿子是冤枉的!
那批药材他没动过手脚!
是药铺的赵掌柜换的货,他怕人查出来,才栽赃给我儿子的!
那官袍中年人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信纸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老妇跪在地上捧着那两半撕碎的信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面上,将墨迹洇开成了一片模糊的污痕。
画面到此处便散了,青白色的火苗闪了两下,无声地熄灭了,铜灯恢复了沉寂。
许敬之坐在桌前,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他方才看到的那个老妇,他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忽然想起来——那是他刚到钱塘县时,在城西的市集上见过的一个卖草鞋的老婆婆,她佝偻着背,面前摆着一双一双编得极整齐的草鞋,却很少有人问津。
后来那老婆婆便没有再在市集上出现过。
许敬之又仔细回想那画面中的细节,官袍中年人的面孔被光影遮住了大半,但那些撕碎的信纸散落在地上的位置和角度,他却记得格外清楚。
他不知道那老妇的儿子是谁、那桩案子发生在哪一年,但他隐约觉得,那老妇的冤屈至今还没有人替她说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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