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去府衙投递时,宋文昭抢先一步,诬告她父亲生前贪墨,派人闯入赵家抄了家产,她拼死藏下了那只铁匣,却被宋文昭的人堵在了这间楼中。
信写到这里便断了,最后一行的墨迹拖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只握着笔的手被猛地拽离了纸面。
信的末尾没有任何署名,只在左下角用更细的笔迹补了一行:铁匣埋在楼下灶台底下,第二层青砖下。
若有后人见此信,求将此匣送至杭州府衙刘按察使处。
玉娘跪拜。
沈怀远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连夜下了楼,在后院坍塌了半边的灶台废墟中翻找,依言撬开了第二层青砖,果然在下面摸到了一只沉甸甸的铁匣。
匣子的铜锁已经锈死,但匣体完好,摇晃时能听见里面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他将铁匣用旧布包好,藏在了自己的行囊中,那一夜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女子跪在灰尘中写信的画面,和她最后那一笔被拖曳而去的墨痕。
次日一早,沈怀远便动身去了城中。
他没有贸然去找知府,因为他知道那信中提到的宋文昭和周明远如今都还在绍兴府衙中任职,宋文昭甚至已经升了同知。
他先去了府衙的档案库,借口查找自己父亲旧时的案卷,偷偷翻阅了十几年前的旧档。
果然找到了一份赵永昌的案卷,上面写着绍兴府粮商赵永昌,因贪墨官粮,畏罪自尽于府衙大牢,家产抄没入官,落款日期正是那封信上写的那一年。
沈怀远又设法打听到了当年经手此案的几个老差役的下落,辗转找到了其中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曹姓老差役。
曹老头听沈怀远提起赵家的事,脸色顿时变了,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说:赵家那案子……有蹊跷。
赵永昌当年被关进来时,满口喊冤,说他有证据。
可没几天他就死在了牢中,说是畏罪自尽,可他那脖子上勒痕分明是被人从后面勒的。
我们几个当差的心里都明白,可谁也不敢说。
宋同知那时还是主簿,他亲自盯着这案子,谁多嘴谁倒霉。
沈怀远将曹老头的话与信中的内容一一对应,心中已经大致拼出了当年的全貌——宋文昭和周明远私吞了官粮,怕赵永昌告发,便先下手构陷,将赵永昌害死在狱中,又将赵玉娘追杀灭口。
赵玉娘逃进了这座听雨楼,在被抓到之前拼死写下了那封信和铁匣的埋藏地,却终究没能送出去。
沈怀远回到听雨楼,将那铁匣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本和一封赵永昌亲笔写的告发信。
账本上记录着那几年绍兴府粮仓收支的每一笔明细,与府衙存档的官方数目对不上,差额巨大。
告发信中写明了他何时发现了账目异常、如何查到了宋文昭和周明远头上、以及他所掌握的每一处证据的藏匿地点。
那些证据链完整清晰,足以将宋文昭和周明远定罪。
沈怀远将账本和告发信细心地抄录了一份,原件重新封好。
他没有直接送杭州,而是先以匿名的方式投了一封状纸到绍兴知府衙门,状纸中只写了几句看似语焉不详的话——赵氏玉娘有遗书埋于听雨楼中,中有粮账铁证,宋周二人难逃法网。
知府李大人是个谨慎的人,看到状纸后派人去听雨楼查看,果然在灶台下挖出了空匣子和书信的抄本——沈怀远提前将那封信的抄本放在了原处,原件和证据他另有打算。
知府将宋文昭和周明远召去问话时,沈怀远已经携着铁匣原件动身去了杭州。
他找到杭州府衙的刘按察使,将赵玉娘的信、赵永昌的告发信、粮仓账目原件和一应物证悉数呈上。
刘按察使接了状纸后连夜调阅旧档,又派人赴绍兴与李知府会审。
宋文昭和周明远起初还想抵赖,但当那些铁证一桩桩摆出来时,两人再也撑不住了,供认了当年私吞官粮、构陷赵永昌、追杀赵玉娘的全部罪行。
赵永昌的案子终于被翻了过来,宋文昭被判了斩刑,周明远被流放千里。
赵家的家产被发还,虽然已经没有后人可以继承了,但按察使还是将那笔银钱拨到了城中的善堂,算是替赵家做了最后的安置。
判决下来的那天夜里,沈怀远独自坐在听雨楼的二楼厢房中。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中漏进来,照在那片积满了灰尘的木地板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上的灰尘中轻轻地画了一个圆。
画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赵姑娘,你的信已经送到了。
你可以安息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破损的窗纸中穿进来,吹动了地板上的灰尘,将那个圆形抹去了半边,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终于被风带走了一笔。
沈怀远起身关上了窗,那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听到任何脚步声。
案子了结后,沈怀远没有离开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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