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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古风故事集 > 第490章 孤楼·未寄书

第490章 孤楼·未寄书(3/3)

他搬出了听雨楼,在城中租了一间像样的屋子,用按察使拨给他的那笔酬金开了间小小的书铺,既卖书也替人抄书写信。

他依然时常经过柳叶巷,偶尔推开听雨楼的门进去坐一会儿。

楼中已经没有任何异响了,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呜声。

他在二楼那间厢房的角落中放了一只小小的陶罐,罐中插着一枝干枯的桂花,算是替那个没能把信送出去的女子供一缕香火。

那枝桂花换过许多次,从未有人问过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也从未对人提起过。

沈怀远三十五岁那年,娶了绍兴城中一位卖花为生的姑娘为妻。

妻子性情温厚,虽不知丈夫过去那些奇异的经历,但能感到他心中有一块极安静的地方,像是时常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婚后他们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平实安稳。

沈怀远每隔几年会在秋日的一个傍晚独自去一趟柳叶巷的旧楼,在二楼坐一会儿,看看那扇破窗和地板上的灰尘,然后起身离开。

他不再带任何东西去,也不再留下什么,只是坐一会儿。

他觉得那个在灰尘中写字的女子的故事,已经不需要他再添任何一笔了,它已经完整地落在了一个该落的地方。

他只需要偶尔回来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那段记忆还在。

沈怀远活到七十二岁,在一个桂花飘香的秋日午后无疾而终。

他走的时候手中还握着一封泛黄的信——正是当年赵玉娘写给知府的那封遗书。

他把那封信折得整整齐齐,贴身放在怀中,像是替一个人永远地保管着那句她没能亲口说出去的话。

他的妻子替他入殓时,将那封信轻轻抽了出来,放在了一本旧曲谱中夹着,又放进了棺木中,让他带走了。

她虽然从未见过那个叫赵玉娘的女子,但她知道那封信对她丈夫而言比任何东西都重。

沈怀远的后人在整理旧物时,从他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页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晚年亲笔写的:信者,人之心也。

未寄之信,如未落之棋,未毕之曲。

幸得替人寄一信,此生无憾。

那页纸被后人留了下来,与沈怀远抄录的那些旧卷宗一同存放在一只旧木匣中。

后来那木匣在一次搬家时遗失了,但那个替人寄一信的念想却随着沈怀远曾教过的那些学生和曾帮过的那些街坊,散入了绍兴城的大街小巷中。

有些人已经忘了那念想的来历,但在给远方亲人写信时,他们总会多写几句平日里不太说出口的话,像是生怕一封信寄出去时,漏掉了什么该说的东西。

那个在灰尘中写信的女子,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

但柳叶巷里的老人们偶尔还会指着那座旧楼说:从前那楼里住过一个穷书生,后来不知怎的发了迹。

有人说他在楼里翻到过什么东西,也有人说那楼里其实没什么鬼,是他自己心眼好,老天爷赏了他一桩机缘。

说法各异,但没有人再说那楼闹鬼了。

那座听雨楼在沈怀远去世后的第三年,在一个暴雨的夜里彻底坍塌了,只剩了一堆碎砖烂瓦和半截朽坏的木楼梯。

后来那片地基上长满了荒草,春夏之交草叶间会开出些细碎的紫花,远看像一片铺开的淡紫色信纸。

过路的人偶尔会在花丛边停一停,觉得那紫色安静而温厚,像是一封被妥善收在信封里、已经寄出去很久的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信人的手边。

而沈怀远替人寄出的那封穿越了十几年光阴的信,如今早已不知被风带到了哪里,但那个替人把未寄的话送出去的姿势,依然在很多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悄悄重复着。

每当有人在深夜想起一个没能说出口的解释、一份没能送达的歉意、一句应该被听到却始终没被说出的叮嘱时,总会有人隐约觉得,这世上有一种看不见的信差,正蹲在灰尘中,一笔一划地替他们写着什么,等着有人把它捡起来,替他们寄出去。

那风声穿过旧楼残骸时,依然像是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低语——信,在这里。

等着下一个听见的人,弯腰拾起,替她走完最后一程。

正是:

旧楼尘下藏遗信,半纸未了寄秋风。

莫道幽魂无处诉,总有人间送信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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