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阴司尽是鬼,鬼中也有热心肠。
人间多少冷面汉,不及鬼差一炷香。
话说阴司地府之中,阎王殿前,有千百个鬼差当值,专管勾魂摄魄、引路投胎之事。
这些鬼差之中,有一个名叫赖三的,生前原是北宋末年汴梁城中的一个闲汉,因醉酒跌入汴河淹死,到了阴司,阎王见他虽然贪杯,却从无害人之心,便命他做了个引路鬼差,专带那些新死的魂魄去森罗殿报到。
这赖三做了三百年鬼差,资历虽老,官职却最小,只因他有一桩毛病——好酒。
每逢当值,他总要先溜到阴阳界口那家“孟婆茶坊”旁边的小酒肆里喝上三碗,喝得醉醺醺的,方才拿着勾魂牌去办事。
别的鬼差一日能勾十个魂,他一日只勾三五个,阎王念他从不误大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日赖三又喝了三碗酒,揣着勾魂牌,摇摇晃晃出了酆都城,往阳间而来。
勾魂牌上写着一行字:“嘉兴府秀水县,张德厚,阳寿六十二,今日子时三刻。”赖三打了个酒嗝,自言自语道:“张德厚,这名字取得好,德厚流光,想必是个善人。
善人的魂好勾,不会哭天抢地,省事。”
他驾着阴风来到秀水县,找到张德厚的家。
那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棵桂花树,此时正值深秋,满院飘香。
赖三穿墙而入,只见正房里灯火通明,一个白发老翁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床前跪着七八个男女老少,哭哭啼啼。
老翁正是张德厚,他费力地睁开眼,对跪在床前的儿子道:“我死之后,丧事从简,莫要铺张。
那三十亩水田,分二十亩给族中无地的穷户耕种,留十亩给你娘养老。
城南那座义庄,我每年捐十石米,我死之后,你们要继续捐,不可断了。”儿子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赖三站在床前,听得真切,心中暗想:“这老儿倒是个善人。
可惜阳寿已尽,谁也留不住。”他取出勾魂牌,对准张德厚一晃,那老翁的魂魄便悠悠荡荡从肉身中飘了出来。
张德厚的魂魄见了赖三,倒也不惧,拱手道:“差官老爷,容小人再看一眼家人。”赖三点点头,张德厚的魂魄便跪在床前,对着老妻磕了三个头,又对着儿子儿媳磕了三个头,最后对着那几个孙子孙女笑了笑,道:“爷爷走了,你们要孝顺爹娘,好好读书。”说罢,转身对赖三道:“差官老爷,走吧。”
赖三带着张德厚的魂魄出了张家,正欲往阴司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赖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院中追了出来,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对着夜空喊道:“爷爷!
爷爷你别走!”那小女孩正是张德厚最小的孙女,生得伶俐可爱,张德厚生前最疼她。
张德厚的魂魄听见喊声,身子一颤,眼泪簌簌而下,却不敢回头。
赖三见状,心中也觉酸楚。
他摸了摸怀中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对张德厚道:“老儿,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来。”说罢,他转身回到张家,现了形,对那小女孩道:“小姑娘,你爷爷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小女孩抬头看见赖三,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吓得后退一步。
赖三忙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莫怕莫怕,我是你爷爷的朋友。
他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念书,他会在天上看着你。”
小女孩将信将疑,道:“真的?
爷爷真的这么说?”赖三点头道:“真的。
他还说,明年桂花开了,让你替他摘一枝放在他灵前。”小女孩这才点了点头,擦擦眼泪,回屋去了。
赖三松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张家,带着张德厚的魂魄往阴司去了。
路上张德厚对赖三千恩万谢,赖三摆手道:“莫谢莫谢,我这也是积阴德。
不过老儿,你到了森罗殿,判官问你在阳间做过什么好事,你可得实说。
我听说你每年捐十石米给义庄,可有此事?”张德厚道:“有的。
我年轻时穷过,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后来做生意赚了些钱,便想着帮帮那些吃不上饭的人。”赖三点头道:“你这阴德积得厚,判官一高兴,说不定让你投个好胎。”
果然,到了森罗殿,判官翻开生死簿,见张德厚一生行善,捐米济贫、修桥补路、施棺助葬,共记善行一千三百件,便判他来世投胎到一户书香门第,读书中举,光宗耀祖。
张德厚磕头谢恩,临行前对赖三拱了拱手,道:“赖差官,多谢你一路照顾。
那日你对我孙女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赖三摆摆手,笑道:“快去吧快去吧,投胎要赶时辰。”
张德厚投胎去了,赖三回到自己的住处,倒头便睡。
第二日醒来,他又揣着酒葫芦去当值。
勾魂牌上写着:“扬州府江都县,赵大郎,阳寿三十三,今日午时三刻。”赖三一看,嘀咕道:“三十三岁,年纪轻轻,可惜可惜。”他驾着阴风来到江都县,找到赵大郎的家,却见赵大郎不在屋中,他的妻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坐在门前垂泪。
邻居过来问道:“赵家嫂子,赵大郎呢?”那妇人哭道:“他今早去城里卖柴,到现在没回来。
我听说城外那座石桥塌了,好几个人掉下去,他莫不是……”邻居忙安慰道:“莫要胡思乱想,赵大郎是个好人,吉人自有天相。”
赖三站在一旁,心中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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