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大禹理百川,导九河,凿龙门以通冀州,疏积石而达西海,天下水脉始得其序。
唯南溟之滨有巨浸,号曰云梦,浩荡八百余里,吞星浴日,涵虚混太清。
禹王观其气,察其脉,知有神龙潜焉,乃斫昆仑玄玉为圭,镂星图于其上,亲授龙君曰:“持此圭者,可调四渎,镇沧溟,永为云梦之主。”龙君拜受,藏于水府璇玑殿,泽国遂安,千载无波。
至大唐贞观十载,岁在鹑火,仲夏酷烈。
忽一日,赤乌西坠之时,东海黑云如墨城倾覆,俄顷蔽天。
有渔者伏于芦苇中,窥见云内鳞爪隐现,青电盘绕其间。
骤闻霹雳裂帛,声震九野,泽中巨浪陡立,旋成涡渊,深不知几千寻也。
渊中陡见苍龙腾空,其长若垂天之云,目射赤炬,髯戟张如赤蛇,长吟若万壑松涛齐吼。
所过处樯倾楫摧,渔舟尽覆于惊涛,泽畔黎庶惶怖,伏地莫敢仰视,唯闻腥风挟雨,摧折岸柳如刈草芥。
当是时也,有书生张子房者,家徒四壁而志洁如霜,结茅泽畔,日以典籍自娱。
彼方挑灯夜读《山海经·大荒东经》,烛火骤青。
推牖而观,正见龙影掠空,金鳞耀电光。
忽有玄光自龙腹坠下,铿然击庭中石磬,清响裂帛。
子房秉烛趋视,乃玄玉圭一柄,长尺有二,温润沁骨,上缀星图,其纹路幽邃,光晕流转若活物吞吐。
圭底镌古篆八字:“水德含章,永镇南溟”。
子房知非凡物,解青衫裹之藏于怀。
须臾风定,黑云尽散,唯残月悬空,映泽水如碎银,岸芷汀兰瑟瑟于寒露之中。
越三日,子房驾朽木小舟入泽采芡。
舟行至荻花深处,忽有乳白浓雾自水面蒸腾,如素绡千重裹船,橹桨若陷胶漆。
正惶惑间,雾霭豁然中分如帷幔卷起,现孤屿如翠螺浮碧。
有玄衣女子临水玉立,云鬓半偏,素颜映波,眉心一痕青鳞耀若晨星。
女子敛衽而礼,清音似玉磬击泉:“妾乃云梦龙君季女,名璇渊。
三日前天劫骤降,父王以真身相抗,遗镇水玄圭于君子庭中。
此圭系禹王所授,关乎一泽存亡,敢请君子赐还。”言罢目含秋水,隐有忧色。
子房遽悟,探怀取圭奉上。
璇渊捧圭,云霞顿生颊畔:“君子信义,泽国之幸!
当邀至水府,父王必有重酬。”广袖轻舒,足下波涛忽分如阶,水晶阶梯旋生旋凝,寒气侵肌。
子房随之下行千寻,豁见贝阙珠宫嵯峨耀目:珊瑚林赤焰灼灼,砗磲墙雪色皑皑,鲛绡垂幕流霞溢彩,夜明珠悬顶如星河倒泻。
时有文鳐负书穿廊,玉螭衔灯巡游,龟相戴进贤冠持笏导引,蟹将披金甲横戈守门。
至璇玑殿,龙君广额隆准,戴九旒玄冕,倚水晶座叹曰:“玄圭复归,天不亡我云梦!
闻君子雅好坟典,水府有禹王亲镌《龙韬》十二卷,藏于琅嬛秘阁,今赠君子观之,以酬高义。”
自此子房持龙符,得自由出入水府。
琅嬛阁中,璇渊常执经叩问。
子房展《龙韬·水文卷》,指“地脉潜行图”曰:“泽之经络,犹人身血脉。
今观星图,云梦地脉七处淤塞,故天劫乘虚而入。”璇渊惊佩:“君言直指症结!
昔年禹王布‘七星镇海阵’,以七座玉峰压地脉节点,今岁北辰移位,阵枢动摇矣。”言罢引子房登望渊台。
但见七峰环列如北斗,灵光结穹顶覆泽。
忽有闷雷自地心起,台面剧震,东北天枢峰裂纹如蛛网,光晕骤黯。
璇渊失色:“三日前雷劫,已伤阵基!”
当夜,子房宿于水精舍。
漏下三更,忽闻环佩叮咚,璇渊携白玉匣至。
启之,乃半片龙鳞,大如团扇,青辉流转。
“此妾三百年修为所凝逆鳞。”璇渊目含星泪,“万鳞归流术载于《龙韬》末卷,施术者需此鳞护心脉。
然卷中朱批如血:‘逆天改命,魂消魄散’,君…可愿观之?”子房正色颔首,展卷见残简斑驳:“万鳞归流者,集水族精魄为盾。
然施术之人,必以凡躯引九幽地气,调和阴阳。
纵得逆鳞护心,亦难免经脉尽碎,永绝仙缘。”字迹遒劲如剑,末页血渍浸透,似有龙形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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