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的气氛渐渐从重逢的暖意中沉淀下来，重新落回了正事的轨道上。

顾溥将茶盏搁回桌上，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抬眼看向徐俌：“今日相约在此，第一件事是说清楚小满的身世，徐大人所托之事，也算有了着落。

第二件，便是这桩案子，接下来怎么查？”

徐俌闻言，神色一凛，坐直了身子：“侯爷请讲。”

“目前来看，最直接的办法，是找到吉王问清楚。”顾溥微微一顿，目光沉了几分：“但吉王早在成化十三年便就藩长沙府，长沙府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一月有余。

而且——”他看了徐俌一眼，“本侯与徐大人都掌兵，若无皇令，不得擅自离京。”

徐俌点了点头，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确实如此。

我还掌着三军都督府的差事，若无诏命擅自离京，别说兵部那边过不去，就是御史台那帮人，也够参我一本的。”

小满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原本认亲热乎起来的心，慢慢又凉了几分：“那……是不是只能等合适的时候，向皇上告了假才能去？”

“怕是只能如此。”顾溥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这事急不来，贸然告假反而引人疑心。

得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不扎眼。”

小满心里虽急，却也明白侯爷说的在理。

若没有侯爷和舅舅前去，怕是她们去了也是没有用的。

王令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安慰：“不急，咱们既然有了线索，剩下的慢慢来。”

“唉，那就等等吧，小满已经找到……”徐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溥抬手打断：“也不是说只能等到找到吉王了解情况，其实，咱们可以在城里头先查一查？

吉王虽然就藩多年，可他当年在京中的府邸、旧人、下人们，总不会全都带走，兴许有留京的！

所以……”

顾溥抬眼看向王令仪：“王夫人，你们妇人圈子里这些嬷嬷老人知道不少，可以多留意些！”

“侯爷说的是，这确实是一个好法子，我定会留意的！”

“嗯，这件事，必须做得极小心，翻旧案，涉及皇室，可大可小，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自然，侯爷放心，定不会落人口实的！”

顾溥抬眼看了看外面已暗的天色，起身道：“今日就先到这儿。

我也会再找机会到内庭监里查查当年收敛的档册，有消息了，我们再互通有无。”

徐俌赶紧起身，朝顾溥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侯爷了。”

“徐大人客气。”

一行人走出天香阁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王令仪拉着小满的手，叮嘱着：“回去好好歇着，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几身新衣裳来，你那个院子我也让人收拾出来，随时都可过来住——”

“知道了舅母。”小满笑意软软的应着。

徐俌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场景，眼眶又有些热，只是重重拍了拍小满的肩，没有说话。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渐远了。

小满心里满满的望着远去的车，挥着手。

顾溥看着她，宽慰道：“想他们，就多走动便是！”

“呵呵，那是自然！

一下多了这么多家人，真是有点不习惯！”

“走吧，回家！”

“嗯，好的侯爷！”

而那辆远去的马车里，徐俌靠在车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是没想到……小满竟然真是妹妹的女儿。”

王令仪点头应合：“是啊，我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就觉着有股说不出的亲切，原来根儿在这儿呢。”

“只是……不能正大光明地认她，我这心里就像有个疙瘩样！”

“老爷……”王令仪握上他的手，轻声宽慰：“老爷，这事儿不能急，侯爷说得对，如今那案子还没翻过来，小满的身份一旦漏出去，咱们不但护不住她，反倒把她架在火上烤……”

徐俌没有再说话，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王令仪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是等到事情再明朗些再说，到时，若小满的身份确实不能公开，那她便把小满认作义女。

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或是流落在外的女儿，反正是寻个由头接进府里来。

她喜欢那孩子，是真心的。

而且，长乐走了之后，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缺口，也一直没能填上。

马蹄声在夜里清脆地响着，远远近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风里轻轻的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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