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宋伯把宋砚带来了。
宋砚二十岁,穿一身洗得干净的灰布衣,进门先向众人见礼,规矩不错,也不乱看。
起身时,他的目光在案边一卷公文上停了一瞬。
“大人,这卷签是不是贴反了?”
那是太府寺发来的旧产交割副册,卷签写“去文”,里面夹的却是太府寺回函。
殷亮取来翻了两页,果然放错了。
沈韫问:“认得太府寺文式?”
“在翰林院替书吏分过旧纸。”
“嘴严?”
宋砚只道:“翰林院端茶递水的人,若嘴不严,早便不在那里了。”
沈韫看向殷亮。
殷亮点点头:“可以试用。”
“一个月。”沈韫道,“先跑卷、誊目录、核卷签。
月钱照进奏院下等书吏给,一个月后能留下,再加。”
宋砚立刻行礼。
殷亮与宋伯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下午,殷亮终于写完了第一篇策论。
题为《论盐铁转运与边镇粮饷》。
殷亮站在堂下,手里还攥着袖口。
他原本不紧张。
他写这篇文章时,确实花了心思。
盐铁转运、边镇粮饷、旧仓、江汉水道、关中转输、边军缺饷之后州县如何被逼供给,他都写进去了。
至少他自己觉得写得很实。
沈韫翻完第一页,没说话,翻完第二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等她翻完第三页,把纸放下,堂中已经安静到只剩檐下风铃轻响。
梁睿坐在一旁背书,背得心不在焉,眼角一直往这边瞟,谢长宁明日便走,正在旁边看路引,也忍不住抬头。
宋砚在案边磨墨,手下动作都放轻了。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写得不好?”
沈韫道:“很实,实得像一份军府条陈。”
她拿起笔道:“你开篇写,盐铁转运之弊,不在法不详,在经手之人层层脱实。
这话有用。
但你后面直接写某道、某仓、某司、某官。
考官未必知道这些衙署如何行文,也未必知道一石盐铁如何折成边镇粮饷。
你要先告诉他们,这件事为什么关乎天下。
策论不是军府公文。
军府公文给懂这套规矩的人看,所以要准。
策论给未必懂的人看,所以要先立势。”
殷亮头更低了。
沈韫提笔,把他第二段几乎全划了。
她改文章比改账还狠,改账时还要留证据,改文章时她像是恨不得把整张纸斩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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