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决定开那个会，是在外沙洲那件事之后的第四天傍晚。

他从码头上回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进仓库整理工具，而是直接沿着土路走回了岸上的老房子。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用袖子把桌面擦了一块出来，把墙角那些旧条凳搬到了院子中央，一溜排开。

泥鳅是第一个到的。

他蹲在门槛上把鞋底蹭了蹭。

王老四和刘大勇一起来的，刘大勇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两人各自拉了一条条凳坐了下来。

紧接着村东头的小赵和另一个年轻渔民——钱勇——前后脚进了院子。

刘明推着一辆破自行车走进来，把车靠在墙根，也没找条凳，往墙根下一蹲就等着了。

外面陆续又来了几张面孔，院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从七八个增加到十几个，条凳不够坐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靠在门框上，有人直接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林向北站在石桌旁边，没有坐。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十几个人——有合作社前几次试工带过的老人，也有这次刚来报名的新面孔。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脸上过了一遍之后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一件事。

我不是什么大老板，也不搞公司那一套。

我就是想在这片海上搭个伙，大家一起干。

这片海的货是捞不完的，但一个人捞不动。

我指路，你们出力，赚了钱大家分。

他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大，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站在石桌旁边，手搭在桌面上，等着院子里那些人说话。

院子里的众人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之后，有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是蹲在刘明旁边的一个人：向北，你指路我们跟着干，只要你没有把我们当外人，这趟活我就干了。

另外几个人也开了口：就按你说的办。

又有人接了一句：你定规矩，我们听你的。

林向北站在石桌旁边，听那几个人说完了之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条简短的条款——合作社的章程草稿，总共没有几条：搭伙干活，不签合同不押身份。

每次出海的分成按当日出货量的比例分配，不扣留底金，不拖欠分红。

林向北指路、定方向、定采收区域和窗口期，其他人负责带齐工具、上船出海。

他读完条款之后把纸翻过来面朝众人，站在桌边扫了一圈：同意的留，不同意的现在走也不迟。

院子里没有人站起来。

蹲着的人换了个姿势，坐着的人往条凳靠背上靠了靠。

钱勇坐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面上，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向北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走。

还有什么要签的？

没了。

林向北把那页纸叠好放回内兜里。

明天早上四点半，码头集合。

第一趟走星沙岛东南方向那片沙脊，我会提前到船上看一下潮水和底质的情况。

你们到了之后直接上船，不用等人齐了再走，先到的人先把工具搬上船，后到的人到了就能出发，不耽误时间。

从那天晚上开始，星沙岛码头的台阶上开始有人提前来等出海了。

那天夜里潮水还没退到最低点的时候，码头边沿已经蹲了三四个人，其中有两个正在互相递着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又熄灭了。

林向北从哨所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码头台阶上蹲着的那几个暗色轮廓，脚步慢了一下，他在哨所门洞里站定，没有马上往码头的方向迈出去，只是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等出海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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