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第六镇驻地的夜晚,被一种诡异的喧嚣与死寂交织笼罩。
白日里操练的号子声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军官营帐中隐约传来的猜拳行令、杯盏碰撞之声,以及更远处士兵营房里压抑的抱怨与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伤兵棚传来的腐败气味。
陈箭独自一人,站在分配给哨官的单人营房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勾勒出军营森严却难掩内部腐朽的轮廓。
他身上崭新的哨官军服笔挺,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刺,硌得他浑身不自在。
孝感前线的血与火,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凭借鬼腿门的功夫和过人的冷静,在初阵中不仅稳住了阵脚,还率队进行了一次成功的逆袭,缴获了革命军一面连旗。
这份功劳,让他从一个普通的辅兵被协统吴俊升破格提拔为哨官,手下管着近百号人,成了北洋新军中一颗迅速蹿起的新星。
吴俊升拍着他的肩膀,话语里满是赏识与拉拢:“陈哨官!
好好干!
跟着我吴某人,前途无量!
这乱世,正是咱们武人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周围的同僚们,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更多的则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谄媚。
升官,发财,似乎成了这军营里唯一的信条。
然而,陈箭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看到的,是攻克城镇后,某些军官纵兵劫掠,百姓哭嚎无助的场面;是军需官层层克扣饷银,中饱私囊的勾当;是伤兵得不到有效救治,在污秽中哀嚎等死的惨状。
这与他想象中的“强军”相去甚远,甚至比津门的江湖更加赤裸和不堪。
这难道就是他投军所求的“力量”?
用这样的力量,如何去报那血海深仇?
如何去查清身世之谜?
一种强烈的迷茫与厌恶,在他心底滋生。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亲兵引着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营房外。
来人穿着普通士兵的号褂,帽檐压得极低,见到陈箭,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低声道:“陈爷,津门来的,加急。”
津门?
陈箭心中一凛,接过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挥退了亲兵。
他回到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撕开火漆封口。
信纸上是赛金凤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箭弟如晤:
闻弟于军中崭露头角,姐心稍安。
然津门近日暗流汹涌,杜、影二人因前朝宝藏之事,与南边某些势力接触频繁,所图恐不止于复辟。
彼等似已察觉你与‘青龙钥’之关联,或有斩草除根之意。
军中非净土,望弟慎之,切勿轻信于人。
另,据悉,林素秋小姐已随北上的进步学生团体抵达武汉三镇,于战地医院施救。
此女性情刚烈,心怀天下,身处险地,弟若有余力,或可照拂一二。
前路艰险,望自珍重。
他日若需助力,可寻‘老枪’。
姐:金凤 字”
信不长,信息量却极大。
陈箭的眉头紧紧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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