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途,因为有了张铁牛这个憨直的伙伴,似乎不再那么枯燥难熬。
这山东汉子力大无穷,心思单纯,认准了陈箭是救命恩人后,便死心塌地地跟着。
路上遇到些不开眼的毛贼或是刁难的小吏,往往不需陈箭动手,张铁牛蒲扇般的大手一拨拉,或是瞪起铜铃般的眼睛一声吼,便能吓退大半。
陈箭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赶路,偶尔指点一下张铁牛粗浅的呼吸法门和发力技巧,这汉子竟也学得认真,进步飞快,对陈箭更是感激涕零。
盘缠早已用尽,全赖张铁牛一身气力,沿途做些扛包、推车的短工,换些粗劣吃食,勉强果腹。
陈箭虽身负绝艺,却谨记师父“藏锋敛锐”的告诫,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显露武功。
他心中那股为师门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在沉默的跋涉中燃烧得更加炽烈而内敛。
这一日,天色将暮时,一座宏伟城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大斑驳的城墙蜿蜒伸展,城楼上旌旗招展,虽略显破败,却依旧透着一股北方重镇的雄浑气势。
无数舟船帆影在穿城而过的大运河上交织,人声、车马声、号子声隐隐传来,汇聚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天津卫,到了。
越靠近城门,人流越是稠密。
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脚夫、乘坐骡轿的富商、衣衫褴褛的流民……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城门口守着荷枪实弹的兵丁,眼神麻木地盘查着进城的人流,偶尔呵斥几声,从穷苦人那里搜刮几个铜子。
陈箭压低了头上的破毡帽,将面容隐在阴影里,随着人潮缓缓移动。
张铁牛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这津门的繁华气象惊叹不已。
“嘿!
这地方可真热闹!
比俺们那县城大多了!”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对陈箭说。
陈箭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些高耸的洋楼、尖顶的教堂,以及街上偶尔驶过的、坐着洋人的马车之上。
这与关外山林截然不同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
这就是师父临终前提到的“津门”?
这就是他血脉可能源自的地方?
“陈家……”他心中默念,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既有探寻身世的渴望,又有对未知前路的警惕。
顺利混入城中,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卖药的、沽酒的、说书的、打把式卖艺的……应有尽有。
空气中混杂着小吃摊的香气、马粪的臭味、以及运河河水的腥膻。
陈箭根据记忆中师父偶尔提及的模糊方位,带着张铁牛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
越往前走,街道越是狭窄破败,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行人的衣着也越发褴褛。
终于,在一条名为“二道沟”的偏僻小巷尽头,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漆皮剥落严重的木门前。
门楣上方,一块早已看不出字迹的旧匾额歪斜地挂着,积满了灰尘和鸟粪。
这里,就是记忆中师父提过的,津门陈家的旧址——陈氏拳馆。
与他想象中或许还存在着一丝旧日气象不同,眼前的破败超出了预期。
围墙塌了半截,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那扇木门更是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从里面闩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陈好汉,这就是……?”张铁牛看着这荒凉景象,有些不确定地问。
陈箭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一推那木门。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门轴似乎随时会断裂。
门闩应声而落,院内的景象彻底展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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