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史称其“劝耕务农,由是仓储殷积”,并不是什么神仙手段,无非先让种田人活下去罢了。
朱全忠西行前,曾问张全义:“这法子,果真是从凉国学来的?”
张全义答道:“法从何处来不打紧。
种下去能长粮,便是好法。”
“说得好。”朱全忠当场大笑,“李子烨能用,咱们便能用。
待取了关中,若有会种田、会修渠的人,也一个都别放走。”
朱温最难对付之处正在这里:他肯学,从不觉得学敌人丢人。
李业的新政救活洛阳流民,转过头来也替朱全忠养出了军粮。
有徐州钱粮,又有张全义看着洛阳,朱全忠才能留下丁会守华州,自领一万二千兵入关。
抵达华原东南时,尚有七八千人在梁王旗下,其余分守潼关、华阴、渭南粮道。
朱字大旗才从塬下露头,河东军的号角先响了。
李克用没有遣人相迎,反而让周德威将骑兵列在东面。
七千河东骑沿草坡散开,胡汉军士俱披毡甲,战马不断喷出白气。
宣武军也立即停步,长槊手在前,弩手随后,后队督战将的横刀已经拔了出来。
两家的治军路数,到此一眼便能看明白。
河东靠的是李氏父子经营数十年的沙陀旧部,以及义儿、亲将间的恩义;宣武军则是把黄巢降卒、官军旧部和河南流民全塞进一座军法磨盘里,谁敢先退,就先砍谁。
前者骁锐善骑,后者步阵严整,都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
昨日凉军与河东争华原县仓,不过数百人厮杀。
今日两家若真动手,便是两万大军先替李茂贞拼个你死我活。
朱全忠的使者很快到了。
这次不提馆驿,也不提酒宴,只请三王各到阵前答话。
李克用不肯进入宣武强弩射程,朱全忠也不敢靠近河东骑阵。
最后三家各带百余亲骑,在野地中隔着数十步勒马。
李业居北坡,李克用在东,朱全忠居南。
谁都没有下马,谁也没有解刀。
华原县令原本在馆驿并排摆了三张席案,结果一个王都没来。
三人彼此留出的距离,倒比他们对天子守的礼数周全得多。
塬上三面大旗迎风卷动。
凉国有朔方、陇右、河西、归义、安西五镇,驻军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邦奉表贡马。
新取的夏、绥、银、宥正在改土归流,邠宁、延庆、鄜坊已入掌中;远在平卢的崔安潜、符存审,则是东方的一枚钉子。
凉国步骑约五万,骑兵一万三千,只是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此时尚无法全军出动。
河东所据是代北、河东、昭义。
云、蔚、朔出马,太原出粮,潞、泽、沁扼守太行。
成德、魏博、义武虽与李克用通好,仍是独立藩镇。
河东可动员步骑四万五千,精骑一万二,周德威、李嗣源、李嗣昭等又都久经战阵。
朱全忠地盘最多。
宣武、忠武、义成横贯河南,感化军直下徐泗,河阳控黄河渡口,张全义守洛阳。
朱瑄、朱瑾仍盘踞兖郓,是仇家,得分兵两三万防范。
即便如此,朱温已有七万五千兵,人口粮赋三家第一,只是骑兵不满万。
黄巢退出长安还不到十年,当年一同追杀黄巢的三个年轻节帅,已经各自扯起了这样一片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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