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桶用变异大豆压榨的豆油，油色清亮，倒在石板上遇热就化开一层金黄。

几罐用变异花生磨成的花生酱，拧开盖子，花生的浓香立刻蹿出来，混在肉香和菜香里依然能让人一闻就认出它来。

一袋用变异甘蔗熬制的红糖，糖粒粗粗的，颜色是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捏一撮放在舌尖，甜味是慢慢化开的，不像白糖那样瞬间甜到喉咙，而是一层一层往下渗，渗到最后还有点回甘。

一个中年女人接过那袋红糖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她把袋口打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然后立刻把袋口重新扎紧。

不是随便扎的——她把原来的细麻绳解开，重新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拽得很紧，最后打了一个死结，又用手指在那个死结上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松开。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米伦薇笑了一下，：“我女儿生病的时候总想喝糖水。

那时候没有。

现在……可以给她存着了。”

和平时期的工业化产品，米伦薇带得不多。

太和山的工业体系还在重建，罐头食品和包装零食的产量很低，主要供应医院里的伤员和孕妇。

她只带了几罐水果罐头和一包硬糖。

她把硬糖分给洞窟里的孩子们，每人一颗。

那些孩子接过糖的时候，动作都很轻，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有的把糖纸心翼翼地剥开，用舌尖舔了一口，那股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都在发亮。

然后又把糖重新包好，放进兽皮口袋的最深处。

有的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然后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一个很、很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和末世前那些在糖果店里拿着五彩棒棒糖的孩子一模一样——不，比那种笑容更深，更用力。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也在其中。

她把米伦薇给她的那颗新糖和之前那颗一直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并排放在掌心里。

一颗是亮晶晶的红色，一颗是淡绿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两颗糖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们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口袋里的糖话。

宴会的喧闹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三个月亮升到穹顶中央。

篝火添了好几次柴，几口大锅里的肉粥被反复加米加水煮了又煮，每一次锅底快要见底的时候，就有人提着一袋新米过来，哗啦啦倒进去，再用木勺搅。

石板烤了一层又一层的肉片，负责烤肉的战士手腕都酸了，但每次看到又有人端着空盘子过来排队，就咬着牙继续翻肉。

蔬菜汤的锅底已经被喝得干干净净，连汤渣都被用木勺刮过一遍又一遍，最后那个刮锅的年轻女人实在刮不出东西了，把木勺放在锅里转了一圈，拿出来舔了舔勺尖，对旁边的人：“明天再熬。”

角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正用木勺舀起碗里最后一勺肉粥，放在唇边吹了又吹。

她的嘴唇很干，裂了几道口子，吹气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发颤。

吹凉之后她把木勺送到怀里的婴儿嘴边，婴儿张开嘴，含住木勺的边沿，贪婪地吮吸着。

她喂完之后用手指把碗上残留的米糊刮下来，抹进孩子嘴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仪式。

她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把手里还没喝的半碗粥递了过去。

年轻母亲推辞了两下，老妇人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我老了，吃不了这么多。

你喂孩子。”年轻母亲接过碗，低着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被除了老妇人之外的任何人听到。

老妇人没有再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婴儿稀疏柔软的头发。

另一个角里，几个半醉的男人搂着彼此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合唱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

调子跑得不成样子，歌词也记得颠三倒四，唱到副歌部分每个人都唱不一样的词，整首歌听起来像好几首歌同时播放。

但他们唱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首歌把压在胸口几个月的恐惧和绝望一口气全部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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