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山这一次的异变，动静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大。

先是漫山遍野的植物像被打了鸡血一样疯狂生长，药田里的清心草从半尺蹿到半人高，桂花树从碗口粗长到水桶粗，满山的桂花香浓得能把人熏醉；然后是空间本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折叠了好几次，从外面看太和山还是那几座山，但一走进洞天内部，原本走一个时辰就能走到头的路，现在走上一整天都看不到尽头。

安置区那些刚从大乾过来的百姓们站在自己新分配的临时板房门口，眼睁睁看着门前那片空地忽然多出了一整排新开垦的农田，田埂上的灵纹灌溉渠还在汩汩地冒着淡金色的水花——他们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同一个表情：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对劲？

好在太和山的基层管理人员在这方面已经相当有经验了。

温岚提前安排下去的安置工作组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启动了应急安抚预案——每个安置片区都派驻了至少三名经过培训的引导员，拿着灵纹平板挨家挨户地敲门解释，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这是太和山洞天正常的空间波动，不会对人身安全造成任何影响。

本次波动导致各位的居住面积扩大了大约三倍，农耕用地增加了大约五倍。

如果有任何不适，请到片区医疗站免费检查，检查完了可以去食堂领一份加餐，今天的加餐是变异兽肉炖萝卜，萝卜是刚从新开垦的田里拔的，还带着泥。”

那些大乾百姓本来还有点惊慌失措——毕竟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动静就是妖魔攻城，而妖魔攻城只会让他们的房子变、粮食变少、亲人变没，从来没有过一觉醒来房子变大、田变多、食堂还免费加餐的。

但在引导员们极其专业、极其耐心、一遍又一遍的反复解释下，他们渐渐安静了下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甚至主动帮着引导员去安抚隔棚区的老人，用刚学会的太和山通用语磕磕巴巴地：“没事，没事，这里的天，是热的，这里的石头，也是热的，热的就是好的。”

而此时此刻，这场异变的“罪魁祸首”正在巫师塔二层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一个极极软的身影，在空气中忽而出现，忽而消失，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圈极淡极细的银白色虚空涟漪，涟漪在空中扩散不到一尺就自行消散，然后她已经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极清脆、极响亮，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来回弹跳，每一次笑声都会在墙上那些灵纹回路的表面激起一层极细微极柔和的金色光晕，像是在回应她的快乐。

她先是出现在艾莉丝的工作台旁边，两只手扒着桌沿，踮着脚尖——虽然她还不会站，但她根本不需要站，她只需要心念一动，身体就会自动悬浮到恰好能让她看清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的高度。

她伸出手，用指尖去碰一只装着魔晶检测液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是幽蓝色的，在灵脂光源下泛着极淡极冷的荧光。

她的指尖刚碰到瓶身，整个人就嗖地一下消失在了原地，然后出现在实验室另一端的书架顶上，抱着一本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精装巫术典籍咯咯地笑，笑得书页都在哗啦啦地翻。

下一秒她又出现在了那几个还捧着毛巾和营养液、呆立在实验台旁边的巫术傀儡面前。

她悬浮在和魔偶头部齐平的高度，歪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魔偶头弧面正中央那颗发光的蓝色晶石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用五根极细极嫩的手指极其心地摸了摸那颗晶石的表面。

晶石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魔偶的头部极其轻微地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毕竟它的程序里没有“被婴儿抚摸”这个指令。

她被魔偶的反应逗得咯咯直笑，然后一个虚空穿梭又消失在了原地。

接下来的片刻里，她几乎把巫师塔二层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她出现在天花板上的灵纹吊灯旁边，用手去抓那些从灯盏边缘剥下来的金色光屑，抓了好几把都没抓住，光屑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嘴巴瘪了瘪，然后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出现在窗台上，扒着窗框往外看，窗外是一片被金色天穹笼罩的太和山洞天，她看着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灵禽，眼睛瞪得溜圆，伸出手指着它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出现在艾莉丝刚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符文刻刀旁边，那把刻刀的刀尖还在泛着极细极亮的灵纹光芒，一看就是能轻易切开灵纹合金的利器。

她的手刚伸向那把刻刀——准确地，她的手指离刻刀的刀尖还有不到一寸的距离——然后她就听到了一声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笃定的声音。

“丫头，回来。”

是萧禹。

他的话还没有完，那个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不是飞回来的，不是爬回来的，是直接用虚空穿梭瞬移回来的——她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伸手去抓刻刀的姿势，但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在了萧禹的双臂之间，脑袋靠着他的胸口，仰着头，用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调皮的笑，像是在“我只是想摸一下嘛，又没有真的摸到”。

萧禹低头看着她，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她的鼻子极巧极精致，被他的指尖碰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皱了皱鼻梁，鼻子上挤出好几道极细极嫩的褶子，然后她打了个极轻极的喷嚏——不是着凉了，是被他的指尖碰到鼻尖时那一瞬间的微痒刺激到了。

打完喷嚏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手抓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用脸颊蹭着他的指节。

萧禹的心在那一瞬间极其彻底地化了。

他在末世里杀过不知道多少诡异和凶兽，在战场上从不犹豫，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但此刻他抱着这个软乎乎、暖烘烘、还带着奶香的东西，看着她用脸颊蹭自己手指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柔软过。

站在旁边的维多利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从女儿在实验室里到处穿梭时就开始追着她的身影转，转到最后女儿在萧禹怀里蹭手指的时候，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往下撇了一下。

那一下撇得极快极隐蔽，如果不是她的神魂之躯在情绪波动时体表的金色光晕会极其轻微地闪烁一下，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

她怀了她这么久——在决定发动序列能力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全部的本源都融入了萧禹体内。

在那些沉睡的时间里，她的意识虽然模糊，但她的力量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这个尚未成型的生命。

她用自己的神力为她塑造骨骼，用自己的血脉为她编织经脉，用自己的灵魂为她点燃意识的第一缕火花。

现在这孩子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结果一出生就往萧禹怀里钻，满实验室到处飞，咯咯笑得整座巫师塔都在跟着她发光，却连回头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哼。”

维多利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不爽和醋意，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斜斜地看着萧禹怀里的女儿，眉梢微微挑起——那是她在西特勒斯宝库里面对那些胆敢觊觎她神血的蠢货时惯用的表情，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对着敌人，而是对着一个还没断奶的不点，“我辛辛苦苦怀了你这么久，把你生下来倒好——眼里就只有你父亲了，倒是把我这个母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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