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障碍?
不用代价?
还专门挑着那些修行有成、神魂凝实的老修士下手?
这哪里是什么飞升妙法,这分明就是一个专门给“修为有成之人”设下的圈套。
那些修士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正卡在某个上不去、又舍不得放下的关口上,忽然有人递来这么一门又轻省、又漂亮、还能保住全部修为的法子,谁能不动心?
可一旦动了心,转修进去,那观想之月便在他们神魂深处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修士了,而是成了一根蜡烛、一座灯塔——修为越高,烧得越亮,那轮不知藏在哪个遥远异世界的月亮,就借着这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隔着无穷无尽的虚空,把他们当作坐标,把它的力量投过来,落下来,罩在他们身上。
那些人是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给点了,还只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大解脱。
萧禹又把书摊开,耐着性子,一页一页,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得极细,一个字都不敢漏。
看到最后,他那两道眉毛中间,已经拧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怎么都抹不平。
照经书里的说法,一个人若真把这门法诀修到了深处,那观想图便不再是图,而是彻底融进了他自己的灵魂,跟他原本的神魂长到了一处,水乳交融,再也分不开。
修到这种地步,就再也不用主动去观想了,因为那观想之月,已经成了他神魂本身。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它都在自己转着,都在自己牵引着那轮邪月的力量,一刻也不曾停过。
而素天心,恰好就在这个境界上。
萧禹慢慢放下经书,脑子里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猜测,到这一刻终于彻底坐实了。
怪不得先前那轮邪月的月光,能像水漫金山似的,把整座太素山都泡进去,把满门上下数百口弟子,一个个都迷得神魂颠倒、朝那天空不管不顾地拜。
也怪不得素天心的身子里,会埋着那样一层他先前都险些没察觉的后手。
那都是因为,她灵魂最深处,早就开着一扇门,一扇她自己都未必知道的门。
那轮邪月的力量,正是从这扇门里,长驱直入,源源不断地灌进来的。
想通这一层,萧禹反而更愁了。
因为这些千头万绪,到头来,全都堵在了同一个死结上:要救素天心,最干净、也最彻底的办法,自然就是把那轮已经跟她长成一体的观想之月,从她灵魂深处彻底拔掉。
可照经书所说,那东西已经和她灵魂最深处的命根子粘成了一体,你硬要去拔,就好比拿刀去剜一个活人胸口最嫩的那块心头肉——剜是剜得下来,可人也就跟着没了。
而且这还不是寻常的死,是灵魂直接寂灭,连投胎转世、从头再来的一点念想,都一并给你掐断了。
萧禹对灵魂这档子事的了解,其实真不算深。
这些年在异界东奔西走,跟灵魂有关的真本事,满打满算,大多还是从神恩大陆那群巫师身上学来的。
那群人别的不会,最擅长的就是拿灵魂开刀,剖开、切割、拼接、嫁接,都是寻常。
可问题在于,那个世界里的人,灵魂的底子跟大千世界的人族,骨子里就不是一回事。
神恩大陆上那些在巫师手里百试百灵的法子,往大千世界的人魂上一套,能不能灵,灵到几分,谁也不敢打包票。
更何况,就算是搁在神恩大陆,像这种直接把灵魂剖开、把里面某样东西取出来收拾掉的狠活儿,那也难到了天上去。
寻常巫师别说做了,连想都不敢想。
便是那位写出《真理之书》、被无数巫师当成神明一样供着的所罗门,穷其一生,也没能把这门能耐真正攥在手里。
他留下的,不过是一堆零零散散记在羊皮卷和旧手札上的实验,而且都浅得很,简单得很,跟素天心眼前这稍一失手就要魂飞魄散的境地,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萧禹仰起脸,望着那阴沉沉的殿顶,半晌,嘴角竟扯出一丝自嘲似的苦笑。
他这一路走来,斩妖降魔,拆过多少诡异,压过多少凶物,虚空之力在他手里,说是无往不利都不为过。
偏偏这一回,他是真的没底了。
素天心这情形,太险,险到他连试都不敢轻易去试——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一旦失手,等着她的,就只有一条死路,连个回环的余地都没有。
他就这么沉默着,一声不吭地站了许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呼吸的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把眼底那一丝游移慢慢压了下去,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朝殿门口那乌压压站了一片、早就等得心焦的太素宗长老和弟子们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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