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一黑,一正一邪。
这两道月光各自升腾、各自明灭,却偏偏又此起彼伏、交相辉映,浑然像是一枚太极图上头的阴阳双鱼,隔着大半个宝库,你进我退,我退你进,彼此之间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浓烈得几乎要凝成一根实实在在的线来。
紧接着,整座宝库的灵气,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猛地搅动了一把,轰然之间,暴动起来。
那四面八方涌来的灵气,前一刻还安安静静地流淌着,这一刻竟像是脱缰的野马,发了疯地朝那黑白两道月光之中灌去,哗啦啦地往素天心和那巨石的身上倾泻,那声势之大,连宝库穹顶之上流转的银辉都被搅得剧烈摇晃起来,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也正是在这漫天灵气翻涌之中,原本被镇压着、昏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素天心,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都不曾流露出来。
她只是直愣愣地睁着那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悬浮在远处的苍白巨石,那目光之专注、之执着,看得人脊背都有些发凉。
而对面的那块巨石,也在同一刻有了动静。
它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就像是听见了某种召唤一般,整个庞大的石身,竟从地面之上缓缓地、无声地升腾了起来,在半空里悬停了短短一瞬,便陡然朝着素天心的方向,以一种快得叫人心惊的速度,破空飞了过来!
萧禹心中警铃大作,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将素天心立刻收回昆仑镜深处去。
他心念催动,昆仑镜的虚空之力当即铺开,朝着素天心席卷而去,想要将她重新裹挟、镇压。
可就在虚空之力堪堪碰到她身子的那一刹那,素天心身上那缕缕黑色的月华,猛地一涨!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她体内轰然爆发开来,那力量之大、之沉、之稳,远超萧禹此前对这具昏迷躯体的所有预判。
他只觉得自己手中裹着的、拉扯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一具娇弱女子的肉身,而是一整轮悬在天上、沉甸甸压着万顷山河的明月。
那种沉重感,从虚空之力一路倒灌进他的神魂深处,压得他心口发闷、气息一滞,仿佛他这一拉,不是在拽一个人,而是要把整片夜空都从九霄之上硬生生地拖下来。
萧禹的额角,登时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倾力去催动昆仑镜,想要将这轮“明月”一点点地往回拽,可每拽动一分,素天心体内那股力量便回应得更凶一分。
她周身黑月光华大盛,与那飞扑而来的苍白巨石遥遥呼应,那白月光也愈发炽烈,黑白两道力量在半空中纠缠、拉扯,撕扯出一片又一片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
萧禹只觉得自己夹在这两股力量当中,像是站在两座轰然撞向彼此的巨山之间,稍有不慎,便要连同自己一并被碾成齑粉。
他牙关紧咬,运足了浑身的气力,才勉强维持着那一道镇压之力不至于崩溃。
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么耗下去不是法子。
你拖她,她却是拼了命地要往那石头那边去,两下里对着使劲,只会是个僵局。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路数——他不去拽素天心了,转而去收那块石头。
只要这两样东西被硬生生分开,这份牵连,应当也就断了。
念头一定,萧禹当机立断,将昆仑镜的虚空之力一分为二,一半仍旧勉力压制着素天心,另一半,则调转方向,朝着那块激射而来的苍白巨石,兜头罩了下去。
可这石头一上手,才知道大长老先前那番话绝非虚言。
它虽是看着残缺破败、仿佛是块无从收拾的碎料,可当虚空之力真正缠上它的时候,萧禹却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浑然无缝的沉实。
那沉实之中,还带着一股极本源的太阴之力,又绵又韧,像是化不尽的春水,又像是钻不透的坚冰,任凭他这无往不利的虚空之力如何施为,都只能缠着它、挡着它,却始终没法将它像收寻常物件那样轻轻巧巧地装进昆仑镜里去。
那石头在半空里挣扎、震荡,挣脱一分,便朝着素天心逼近一分;萧禹便要紧咬着牙,再倾力一分,把它往回拽一点。
如此你争我夺、反复拉锯,萧禹只觉得浑身的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往外倾泻,经脉都隐隐作痛,那黑白两道月光更是在他身侧翻腾不止,将整座宝库映得忽明忽暗,恍如置身于一片风暴的漩涡当中。
好在,相比起那性情狂躁、死活不肯撒手的素天心,这块石头到底还是“钝”的。
它虽沉,却没什么机变,只凭着那点同源的牵引,一味地往素天心那边挣。
萧禹死死咬住这一线之机,将镇压之力一分一分地往前顶,终是熬过了最难的那一阵子,瞅准了它力道一泄的间隙,猛地倾尽全力,将虚空之力一收一裹——
那苍白巨石在半空中剧烈地抖了一抖,终是被硬生生地扯进了昆仑镜那片虚空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光残影,在宝库的半空里一闪而逝。
而这石身甫一消失,那牵连着素天心的黑白二光,便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刀斩断,登时寸寸碎裂、烟消云散。
素天心那股狂躁的力量,也随着这一断,倏地泄了开去,她整个人又软软地垂落下来,重新闭上了双眼,陷入到一片死寂的沉睡之中,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萧禹趁势收拢虚空之力,将她再一次稳稳地镇压进了昆仑镜的极深之处,直到确认她彻底安分下来,才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抹额上那一层尚未干透的冷汗。
宝库里一片狼藉。
穹顶上的银辉还在剧烈晃荡,地面上的玉石被那两道月光犁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几排架子上的宝物跌落在地,碎了一地。
那几位长老直到这时才敢从角落里挪出身形,一个个脸上还挂着未曾褪尽的惊惧,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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