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四合院方正的天空。
天色已近黄昏,北地的天空,是一种澄澈而高远的、带着寒意的湛蓝,与泸州那总是雾气蒙蒙的天空截然不同。
暮色中,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带着苍凉韵味的鸽哨声,那是北平特有的声音。
他想起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泸州,想起父母,想起苏婉宁,想起“永华昌”的厂房和码头。
他们此刻,也该是掌灯时分了吧?
不知婉宁是否又在灯下核对账目?
不知父母身体可好?
一股淡淡的、属于游子的思乡之情,悄然袭上心头,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谋划所取代。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磨墨润笔。
他需要给家里写第一封信,报平安,也谈谈初到北平的见闻和感受。
有些话,在信里可以说得比电报更详细,也更隐晦。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已于今日午后安抵北平。
一路舟车,托庇粗安,幸无延误。
北地春寒料峭,风沙扑面,景象与川南大异。
城池广阔,街市繁庶,尤胜蓉城,然气象肃杀,人物纷杂,非西南可比。
此间百业,似在观望,新规旧例,交错并行。
儿拟稍作安顿,即循市探询,于机械、五金诸行,尤加留意。
兄长处,俟明后日当亲往拜望。
家中诸事,烦劳大人及婉宁妹妹费心照料,儿在外一切自知谨慎,望勿远念。
惟北地干燥,风物殊异,偶感寂寥,然思及临行所嘱,与心中所图,便又觉精神振作。
路途方始,根基待培,儿必当步步为营,不负所望。
余容后续禀。
专此,恭请金安。
儿永华 谨禀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九 于北平寓所”
写完家书,他沉吟片刻,又另铺一纸,这是给苏婉宁的私信。
信笺是特意选的素雅浅黄,带着淡淡的兰花暗纹。
“……婉宁妹妹如晤:北平已至,诸事初定,勿念。
此间春寒,迥异南国,晨起呵气成霜,想蜀中已是桃李初绽,杨柳含烟矣。
抵平后,略观街市,但见屋宇崔嵬,人烟稠密,然气象沉沉,似有隐忧。
昔日李义山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今观此城,虽无落日之悲,然千年王气消歇,新旧思潮激荡,别有一番苍茫况味。
吾等南来之人,置身其间,颇感疏离,亦更觉肩上之任。
家中老幼,铺中事务,俱赖妹妹操持,辛苦之处,感念于心。
北平非久居之地,然此处信息交汇,于吾所图,干系甚大。
愚兄当细心经营,徐图良机。
北地干燥,妹妹与母亲亦需多保重,勿使劳累。
临行仓促,未尽之言甚多,唯愿妹妹善自珍摄,待我得窥门径,或有南归之日,再与妹妹细说北地风物。
纸短情长,书不尽意。
兄永华 手书 同日”
两封信写完,仔细封好,交给陈石头,让他通过乔三的可靠渠道,尽快寄回泸州。
做完这些,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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