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浸透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也浸透了“永华昌平津分号”后院那间密不透风的密室。
汽灯依旧亮着,但光线似乎也比往日黯淡了几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显得有些鬼祟的影子。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油墨、烟草和咖啡的气味还在,但此刻,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肃杀与决绝。
郭永华站在密室中央,身上那件在张振武宅邸穿过的深色长衫还未及换下,额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沉静得可怕。
他面前,站着陈石头、秦慕舟、方维钧、吴启明、周明轩,以及匆匆从琉璃厂门市赶来的沈子瑜。
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目光聚焦在郭永华身上,等待着指令。
“刚才回来的路上,后面有‘尾巴’。”
郭永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两辆车,交替跟踪,手法很老道,不是寻常的地痞混混。
我们绕了几条胡同,暂时甩掉了,但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最迟明天,甚至今晚,就可能有人上门,明的暗的,都有可能。”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尾巴”和“上门”,众人心头还是一凛。
秦慕舟和方维钧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他们知道,自己经手分析的那些关于日本关东军动向的绝密报告,一旦被日方察觉来源,后果不堪设想。
吴启明和周明轩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们一个负责情报整理和技术鉴别,一个掌管着海外资金的秘密渠道,都是要害位置。
沈子瑜虽然来得晚,对核心情报涉入不深,但他负责技术资料翻译整理,本身也是“永华昌”在北平“技术收容”的标志之一,同样危险。
“掌柜的,那我们……”秦慕舟的声音有些发干。
“撤离。”
郭永华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但不是慌慌张张地跑。
要有序,要干净,要留下该留下的,带走必须带走的。”
他快速扫视众人,开始下达一条条指令,思路清晰得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秦先生,方先生,你们两人,立刻将密室里所有与日本、关东军、东北局势相关的原始情报、分析草稿、翻译底稿,全部取出。
有用的核心结论和数据,用你们自己才懂的速记符号,浓缩抄录在最小的纸片上,贴身藏好。
其余所有纸张、笔记、电报底稿,连同那两台打字机,全部搬到后院灶间,点火,彻底烧成灰烬!
亲眼看着它们烧完,一页纸片都不能留下!
烧完的灰烬,用热水冲进阴沟。
做完这些,你们回各自住处,只带随身细软和必要的书籍文稿,装作无事,明天一早,分别去火车站和码头,买票离开北平。
秦先生,你去天津,转船南下上海。
方先生,你去张家口,转道山西。
具体路线和落脚点,石头哥会分别告诉你们。
记住,分开走,不要同行,路上不要与任何人联络,包括彼此。
到了地方,找指定的人接头,暂时潜伏,等待下一步指示。”
秦慕舟和方维钧重重点头,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不敢有丝毫犹豫。
“启明,你负责清理所有与情报网络相关的联络名单、地址、密码本。
除了与泸州总号、汉口、重庆等几条绝对核心、且确认安全的商业线路密码保留,其余全部销毁。
销毁方法同上。
之后,你立刻出城,去我们在西山脚下早就准备好的那个隐蔽小院,带上沈先生。”
郭永华看向沈子瑜,“沈先生,你和启明一起,带上你们已经整理出来的、最重要的那部分技术资料核心摘要和图纸缩略本。
其余大量的原始外文期刊、技术手册、图纸,暂时无法带走,全部装箱,贴上‘废旧书刊’标签,混在琉璃厂门市准备处理的一批旧书里,明天找可靠的收旧货的拉走,分散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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