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尊鉴:来信收悉,反复诵读,如冷水浇背,又如醍醐灌顶。
弟已幡然。
昔日种种,确是坐井观天,狂妄自误。
今痛定思痛,知非出国亲睹泰西强国根基、探究其富强之本不可。
然家国之事,千头万绪,婉宁下落,更是弟心头滴血之创。
弟意,不日即启程返泸,面禀父母,与兄深谈,厘清家业,安顿内外。
而后,当效古之玄奘,西行求法,不取其经,但求其‘根本’与‘体系’之道。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然此志已决,万难更改。
望兄在泸,早作绸缪,鼎力相助。
弟永华,叩首再拜。”
信写得很短,但意思明确。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
然后,他再次拿起兄长的长信,就着灯光,重新那些已经刻入脑海的字句,尤其是关于“参天大树”的段落。
窗外,天津租界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看不到星光。
但在这间小小的、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一颗曾经沉入最黑暗深渊、几乎熄灭的心,却在经历了一场痛苦至极的崩溃、自责与反思后,于这深沉的夜色中,重新艰难地、缓慢地,跳动起来。
那心跳声,微弱,却坚定,带着未愈的伤痕,也带着新生的决绝,指向那未知的、充满挑战的、寻找“参天大树”生长秘密的远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
说服家人,安排家业,筹划远行,寻找婉宁……每一件,都如山沉重。
但至少,他不再背对光明,不再沉溺黑暗。
兄长的信,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想最深处的一把锁,也为他指出了那条早在潜意识中、却因变故几乎被遗忘的道路。
他将写好的信放在一边,再次拿起那个旧香囊,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力量。
然后,他熄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远处,租界边缘,似乎有隐约的、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微不可查的天光,正在地平线下,极其缓慢地,挣扎着,试图穿透这浓重的夜幕。
郭永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他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他的人生,在经历了最惨痛的失去和最深刻的崩溃之后,也将被迫转向一条截然不同、更加艰险、却也或许更加接近“根本”的道路。
这条路上,依旧没有婉宁的陪伴。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找到她,也为了,不再让这样的离别,在这片土地上,无休止地上演。
“参天大树……”
他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四个字,如同念诵一句开启新时代的咒语,也如同,为自己即将踏上的、孤独而漫长的征途,献上最悲怆的祭奠与最坚定的誓词。
黑暗中,他眼中那点微弱却顽强的光,始终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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