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
侯小七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一张小几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周掌柜让厨房熬了点燕窝粥,最是清淡滋补,您好歹喝两口,垫垫胃。”
没有回应。
只有壁灯灯丝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侯小七咬了咬牙,继续硬着头皮说:“刚才……英租界‘泰和洋行’的刘买办递了信儿来,说他们在海关有点关系,帮着查了最近一个月所有出港船只的旅客名单,还有几家跑内河航运的公司记录,都没有……没有夫人的名字。
不过刘买办说了,这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有些船……”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看到郭永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那里只有一片被昏暗灯光晕染开的、模糊的阴影。
“东家……”
侯小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您别这样……夫人她……她一定吉人天相,说不定是被人救了,在哪个安静地方养伤,或者……或者被好心人送到了南边,已经回泸州了呢?
您这样糟践自己身子,夫人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心疼?”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锈住了许久未曾开启的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其轻微地,从郭永华那干裂的唇间溢了出来。
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
“她……还会心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侯小七浑身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郭永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侯小七脸上,但那目光是涣散的,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可怕的所在。
“小七,你说……她现在,会在哪儿呢?
冷吗?
饿吗?
怕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却又有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那天……风那么大,人那么多……她摔下去的时候,该多疼啊……她最怕疼了,小时候手割破一点,都要掉半天金豆子……”
“东家,您别想了……”侯小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是我的错。”
郭永华仿佛没听见,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声音说着,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种令人心寒的、自我凌迟般的锐利,但那锐利是对准他自己的,
“全都是我的错。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我的错。”
他松开了紧握香囊的手,那香囊无声地掉落在肮脏的床单上。
他抬起自己那双因为消瘦和污渍而骨节分明、青筋暴露的手,放在眼前,仔细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双沾满鲜血的、罪孽深重的手。
“我错在不该来北平。”
他开始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在泸州好好的,有家,有业,有爹娘,有她。
可我偏不知足,偏要来看什么‘更大的世面’,要搞什么‘情报’,要‘预警’,要‘做大事’。
我把她和爹娘留在泸州,自己跑到这虎狼窝来,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改变什么。
我太狂妄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结果呢?
我改变什么了?
沈阳丢得比我知道的还快,还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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