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语跳出脑海,带着沉甸甸的、他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分量。
“秉诚……进来吧。”林氏用气声说。
门帘再次被掀起。
一个穿着绸面棉袍、身材微胖、面容儒雅却难掩焦虑的中年男人快步进来,先是扑到炕边握住林氏的手:“婉珍,你受苦了……”
“看看孩子。”林氏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
郭秉诚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急忙转头看向王嬷嬷怀里的襁褓。
他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仔细地、贪婪地看着,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稀疏的胎发,紧紧攥着的小拳头。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伸手想抱,又怕自己粗手笨脚,最后只是用一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我郭秉诚,又有儿子了!
郭家有后了!”
他转向李郎中,深深一揖:“李郎中,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李柏舟连忙侧身避开,拱手道:“郭老爷言重了,救死扶伤,医者本分。
倒是少奶奶此番元气大伤,需得精心调养数月。
我再开个方子,益气补血,定惊安神。”
“有劳!
有劳!”郭秉诚连连点头,又对管家郭福吩咐,“快,封十两……不,二十两诊金!
再让厨房备席面,热酒,李郎中辛苦这大半夜,万万不能怠慢!”
一片忙乱的道谢、谦让、安排中,郭永华被王嬷嬷抱着,放在了林氏枕边一个早就备好的、铺着软缎的小摇篮里。
摇篮轻轻晃着。
屋子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李郎中在外间开方子,郭秉诚陪着说话,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血污的布巾和铜盆。
王嬷嬷坐在炕沿的小凳上,守着昏睡过去的林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母亲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早春的虫鸣。
郭永华睁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绘着粗糙花鸟的承尘(天花板)。
震惊的狂潮渐渐退去,留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像礁石一样裸露出来。
穿越。
重生。
婴儿。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盘旋,每一个都荒谬绝伦,却又铁证如山。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柔弱无力,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属于产房的特有气味,能听到窗外那绝不属于二十一世纪都市的、纯粹到令人心慌的寂静。
这不是梦。
梦没有这样细致到残忍的触感,没有这样漫长到凝固的时间流逝,没有这样……无处可逃的真实。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国家级科研骨干,死在了工作岗位上,然后醒来,成了清朝宣统二年(如果刚才没听错的话),山东某个村庄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宣统二年……1910年。
这个年份像一颗冰锥,刺进他的意识。
1910年。
辛亥革命前一年。
清朝统治的最后时光。
旧秩序将倾未倾,新思潮暗流汹涌。
接下来几十年,这片土地将经历军阀混战、外敌入侵、内战、运动……那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最痛苦、最挣扎、也是最波澜壮阔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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