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纪虽小,但我知你心性沉稳,见识非凡,非寻常童子可比。
今日赠你,非是让你效法其中激烈之行,而是要你知晓,这世间除了圣贤经典、田园稼穑,尚有另一番天地,另一种活法,另一种为这国家、为这民族寻出路的苦苦求索。”
他走到郭永华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没有了白日坟前的空茫与哀恸,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无比坚定的光芒。
“永华,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走?”
他问,不待郭永华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因为我读这些书,知晓这些事,便再也不能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心安理得地困守于此,教书糊口,了此一生。
我看见这国家积弱,列强环伺,民智未开,内忧外患。
我看见北边那位‘大总统’做着皇帝梦,各地督军割据称雄,百姓流离失所。
我也看见,东边那蕞尔小国,正对我神州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郭永华心上,也砸在祠堂空旷的寂静里。
“留在这里,我能做什么?
多教几个孩童识几个字,多制几块肥皂,多肥几亩薄田?
这些固然有用,于一家一乡是善事。
可于这即将倾覆的巨厦,于这千万沉沦的同胞,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仲恺的眼神燃烧着,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焦灼与无限渴望的火焰,
“我要出去!
我要去看看,那些倡言‘德先生’、‘赛先生’的贤达是如何奔走呼号;我要去听听,那些热血青年是如何在街头呐喊;我要去寻找,这条沉睡的巨龙,究竟该如何才能真正醒来!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囹圄枷锁,我也要去!
因为总得有人去!
总得有人,不只是看着,不只是想着,还要去做!
去试!
哪怕头破血流,哪怕……”
他猛地顿住,胸口起伏,眼中的火焰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决心。
他重新看向郭永华,目光复杂,有期许,有担忧,有不舍,更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永华,我知你与别的孩子不同。
你心有七窍,志存高远。
今日我将这些书,这些话留给你,并非要你立刻走上与我一般的路。
你还小,你的路还长。
我只盼你,好好保存这些书,好好读,好好想。
不急于求成,不愤激冒进。
扎实你的学问,无论是圣贤道理,还是格致实学。
观察这乡土,了解这民情。
用你的聪明才智,让身边人过得好些,让这庄子有些实在的改变。
这同样是根基,同样是‘有用之学’。”
他伸手,按在郭永华瘦小的肩膀上,力道很重,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传递过去。
“他日,若你学有所成,心志愈坚,觉得胸中所学、心中所念,已非这方寸之地所能容纳,非此寻常之途所能践行……那时,你自会知道该往何处去,该做何事。
而今日我所言、所赠,或许……可作你前行路上,一点微光,一声回响。”
郭永华仰头看着李仲恺。
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也将老师清癯而坚毅的面容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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