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肩头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也感到怀中那几本书册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是纸的重量,是思想的重量,是一个先行者孤独探索的结晶,是一份跨越年龄与身份的、无比珍贵的信任与嘱托。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对着李仲恺,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那是弟子拜别恩师、接受衣钵传承的最重之礼。
李仲恺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受着,眼中隐有水光浮动。
礼毕,郭永华抬起头,小脸上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肃穆与坚定。
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顿:“夫子教诲,学生郭永华,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定当勤学不辍,格物致知,修身砺行。
他日若有所成,必不敢忘家国根本,必不负夫子今日期许。
以有用之学,报效家国——此诺,天地为鉴,日月共证。”
稚嫩的童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响,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也落在李仲恺的心中。
李仲恺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俯身,将郭永华扶起,紧紧拥抱了他一下,随即松开。
他转过身,似乎不愿让孩子看到自己此刻可能失控的表情。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郭永华,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久久不语。
祠堂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仲恺才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回去吧。
夜深了,莫让你父母担心。
今日之言,你知我知,便好。”
“是,夫子。”郭永华抱起桌上的书册和蓝布包袱,再次躬身一礼,“夫子……珍重。”
他不再多说,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祠堂,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李仲恺依旧站在窗前,望着无边的黑暗,仿佛要望穿这夜色,望见那不可知的、荆棘遍地的前路。
许久,一滴滚烫的水珠,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青衫的领口,消失不见。
门外,郭永华抱着满怀的书,走在清冷无人的村道上。
夜风袭来,他打了个寒噤,却将怀中的书抱得更紧。
他抬起头,望向祠堂的方向。
那里,一点如豆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孤独而倔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也像一枚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不知将激起怎样深远、却注定波澜壮阔的涟漪。
他知道,天一亮,那盏灯就会熄灭。
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就会消失在村庄尽头,走向风雨如晦的远方。
离别,就这样在秋夜最深时,尘埃落定。
而一些东西,却在离别中,深深扎根,静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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