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那在实验室里需要精密仪器、严格无菌环境和复杂工艺才能稳定生产的“神奇霉菌”,在那片贫瘠的黄土高原上,在缺医少药、设备简陋到极致的条件下,竟然被那些有着钢铁般意志和无穷智慧的同志们,用“瓦罐”、“炭火”这样的土办法,真的搞出来了!
虽然产量微小,但那是实打实的、能救命的药!
他仿佛能看到,在昏暗的窑洞里,同志们围着简陋的装置,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温度,满怀希望地等待;仿佛能看到,在前线简陋的救护所里,军医们用这来之不易的粉末,撒在伤员狰狞的伤口上,从死神手中夺回一条条年轻的生命……
那种跨越万水千山、冲破重重封锁,最终将希望变为现实的感觉,像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积郁在心头的所有疲惫、焦虑和如履薄冰的紧张。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你前后分批次送回之‘铁疙瘩’(指机器设备)与‘天书’(指技术资料),亦已分发至各处。
西北之地,虽荒凉艰苦,然人心齐聚,热情如火。
你预警及时,诸多学界英才得以保全,辗转来此。
彼等不顾艰辛,与当地工匠、学徒同吃同住,手把手传授,因地制宜,改良机器,翻译资料,开办夜校,培训工徒。
如今,我处已可小批量自制一些简易机床、维修枪械、甚至试制部分弹药。
被服厂、印刷厂、文具厂、火柴厂等,亦初具规模。
更在延长一带,尝试开掘石油,已见油花。
此星星之火,虽不足以燎原,然实为我等自立更生之基石,未来工业化之雏形。
同志们常说,多亏了‘磐石’同志从海外源源不断送回的‘及时雨’。”
“磐石”同志?
郭永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是“先生”或者组织内部,对他的一个代号。
磐石,沉稳,坚定,可做基石。
这个称呼,让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被认可的暖意,有责任加身的沉重,更有一种跨越遥远距离、与同志们并肩战斗的奇妙连接感。
他那些绞尽脑汁、冒着巨大风险送回国内的机器、资料、菌种,没有躺在仓库里落灰,没有在运输途中丢失,而是真真切切地化作了西北高原上轰鸣的机器、课堂上明亮的灯火、战士们手中更精良的武器、伤员体内抗击感染的希望!
这一切的艰辛、危险、如履薄冰,在这一刻,都值了。
信的后半部分,笔锋稍稍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郭永华的心情从激动欣慰,重新沉静下来,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当前局势,敌我相持,甚为艰苦。
然得你等处物资、技术之助,较之以往,已是大有改观。
我部兵员补充、士气维系,较之敌后他部,稍显从容。
此皆赖海外同志鼎力支持之功。
然,放眼全国,寇势仍猖,我积弱已久,非一朝一夕可改。
尤以工业根基,几乎全陷敌手,或毁于战火,或为敌所用,思之痛心。”
读到这里,郭永华的心猛地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办公室墙上悬挂的那幅世界地图。
他的视线越过广阔的太平洋,落在那片海棠叶形状的版图上,最终,定格在那一片广袤的黑土地——东北。
先生的信,没有明说,但那种痛心与无奈,已力透纸背。
而郭永华,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先生”未竟之言,以及自己心中那骤然翻腾起来的、更为汹涌的思绪。
东三省!
那片富饶辽阔的黑土地,那个“先生”和他,此刻隔着浩瀚太平洋,却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的地方!
那里,在倭寇的铁蹄下,依托张氏父子多年经营和倭寇自身的掠夺性建设,已经初步建立起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工业体系!
钢铁、煤炭、机械、军工、铁路……虽然其建立的过程浸透了同胞的血泪,是掠夺和压榨的产物,但其客观存在的工业基础和生产能力,是此时贫瘠的中国,尤其是困守西北、工业几乎从零开始的他们,所极度渴望、却又遥不可及的!
历史上,那片土地上用同胞血肉堆砌起来的工业果实,最终在另一场风暴中,被北方那个庞大的邻居,以“战利品”的名义,几乎拆卸一空,搬了个干干净净!
留给中国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这是何等的痛!
何等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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