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杳无音信。
此刻,夫子的信物就在眼前,还带来了口信。
夫子安好,还在忙碌。
这意味着,他所追寻的、那危险而伟大的事业,仍在继续。
他定了定神,小心地解开麻绳,一层层剥开厚实的牛皮纸。
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笺,折成简单的方形。
纸张是普通的毛边纸,略有些发黄。
下面,则是一本刊物。
封面是简洁的白底黑字,竖排印着三个醒目的宋体字:新青年。
右侧小字标注“第一卷第一号”,左侧是“陈1秀先生主撰”、“群益书社发行”等字样。
刊物不算厚,纸张和印刷都算不得精良,但封面那股扑面而来的、简洁有力的气息,却让郭永华呼吸为之一窒。
《新青年》!
创刊号!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即便前世记忆中对此并不陌生,但当这本在另一个时空里深刻影响了中国近代史进程的刊物,如此真实地、带着油墨和纸张的气息,出现在1918年秋天胶东乡村一间简陋的厢房里,出现在他这个八岁孩童的桌上时,那种历史的尘埃与个体命运交汇的震撼,依旧无比强烈。
他先拿起那封信笺,展开。
果然是李夫子的字迹。
依旧是那种清峻有力、略带行草风骨的字体,只是笔画间似乎多了些奔波劳顿的仓促,少了些在祠堂教书时的从容。
“永华吾弟如晤:”
开头的称呼,让郭永华眼眶又是一热。
夫子没有称他“学生”,而是“吾弟”。
“别后经年,时在念中。
知汝勤勉向学,敦行务实,肥皂肥田,惠及乡梓,心甚慰之。
迩来世局变幻,风雷激荡,远超畴昔书屋所论。
春雷已发,冻土虽硬,其下生机已萌。
吾在此间,常见志士仁人,聚于燕园,论学议政,倡新文化,启民智,鞭挞旧弊,其言其行,如暗夜火炬,令人振聋发聩。
随信附上《新青年》创刊号一册,乃陈独秀、胡适之诸先生心血所萃,汝可细读之,当知今日中国,非仅器物不如人,实思想、文化、制度,皆需猛药去疴,重获新生。”
“吾在此,襄助诸君编务,兼习新学,眼界大开,然肩头之责,亦倍于往昔。
国家积弱,外侮日亟,内政糜烂,非有根本之变革,不足以图存。
此中艰难险阻,非汝幼龄所能尽悉,然汝天资颖悟,心志不凡,他日成就,必不止于乡邑。
望汝勿以眼前之小成自满,当多读新书,广纳新知,尤需关注国家命运、世界大势。
学问之道,贵在经世致用,然用之大小,存乎其心,系乎其国。”
“兹有一事相托。
吾知汝于乡间,渐有声望,且能聚人。
可留心物色乡中聪颖好学、心性纯良之贫寒子弟,暗中加以接济、引导,授以基础文字、算学、格致常识,潜移默化,播撒火种。
此非急务,然功在长远。
资金若有不足,可来信告知,吾当设法。”
“关山阻隔,音问不易。
此信由可靠同志辗转送达,阅后即焚,勿留痕迹。
刊物可密藏之,择可信者(如永怀)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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