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在郭秉诚和林淑珍的眼皮底下悄然发生。
他们或许察觉到儿子经常在晚上召集伙伴“读书”,也乐见其成,觉得是上进的表现,只是叮嘱莫要熬得太晚,伤了眼睛。
他们看到苏婉宁常来,和林淑珍越发亲近,也只当是女孩家投缘。
他们看到家里多了两个帮忙的孩子,更是欣慰儿子心地仁厚。
至于那些在煤油灯下激烈讨论的、关于国家命运、文化革命、男女平等的“危险”话题,他们无从知晓,也永远不会想到,自己那个沉静少言的小儿子,正在这间看似普通的乡村厢房里,进行着一场怎样静默却深远的思想启蒙实验。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下午,送走了最后一批办年货的顾客,郭记杂货提前打了烊。
郭永华让陈石头和他娘先回屋休息,自己和郭永怀留下盘点货物,锁好银钱。
正忙碌着,门帘一挑,苏婉宁挎着个小竹篮走了进来,篮子上盖着块干净的蓝布。
“永华哥哥,永怀哥哥。”她唤道,小脸被外面的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婉宁妹妹,你怎么来了?
天冷。”郭永华放下手里的账本。
“娘蒸了些红豆年糕,让我送些过来,给郭伯伯郭婶婶,还有你们尝尝。”
苏婉宁将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码得整齐的、还冒着热气的深红色年糕,散发着糯米和红豆的甜香。
“哎呀,苏婶婶太客气了!”郭永怀搓着手,眼睛发亮。
“谢谢婉宁妹妹,也代我们谢谢苏婶婶。”郭永华温和地说,“正好,有东西给你。”
他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用粉色细纸单独包好的小方块,递给苏婉宁:“试试这个。
新配的梅花香胰,加了点珍珠粉(其实是极细的贝壳粉),洗了脸或许更滑些。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本薄薄的、用针线仔细装订起来的小册子,封面是空白的,
“这是我这几个月,整理的一些关于自然万物的小常识,还有从《新青年》和其他书上摘录的、我觉得有意思的句子。
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觉得不对的,可以记下来,下次沙龙咱们一起说。”
苏婉宁接过香胰和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郭永华,用力点了点头:“嗯!
谢谢永华哥哥!”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边,看着郭永华和郭永怀收拾,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永华哥哥,永怀哥哥,过了年……我可能不能常来了。”
“怎么了?”郭永华和郭永怀都停下手,看向她。
苏婉宁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舅舅从济南捎信来,说在那边给我……相看了一门亲事。
对方家里是开小布庄的,比我大五岁……开春,可能就要定下了。”
如同一声闷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小小的铺面里。
郭永怀愣住了。
郭永华也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愤怒、惋惜和无力感的情绪瞬间攥紧了他。
他早就知道,在这个时代,像苏婉宁这样的女孩,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迟早会有这一天。
但当这一天以如此具体的方式突然到来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时代的重压,对鲜活生命和聪慧心灵的残忍扼杀。
“你……你愿意吗?”郭永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婉宁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种深切的茫然和挣扎:“我不知道……娘说,女孩家,早晚要走这一步。
舅舅说,那家家境尚可,过去不会受苦……可是,永华哥哥,”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努力压抑着,
“我读了那些书,听了你们说的那些话……我不想……不想就这么……一辈子困在另一个院子里,生儿育女,围着锅台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主……我……我害怕……”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她怀中的小册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那泪水中,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有对刚刚打开又即将关闭的思想之窗的不舍,更有对自身无力改变处境的深切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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