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华看着她无声哭泣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鼓励,甚至像那些热血文章里写的那样,让她“反抗”。
可是,反抗?
一个九岁的孤女,在1919年初的胶东乡村,拿什么反抗家族和社会的双重压迫?
私奔?
那会毁了她和她母亲。
抗婚?
结果可能更糟。
他第一次如此痛切地感受到,思想的启蒙,在面对铁一般的现实枷锁时,是多么的无力,甚至可能成为一种加倍的痛苦——因为你清醒地看到了枷锁的存在,却依然无法挣脱。
“婉宁妹妹,”
郭永华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低沉而郑重,
“现在说愿意不愿意,或许还早。
开春定亲,到真正出嫁,或许还有一两年。
这一两年,能做很多事。”
苏婉宁接过手帕,擦着眼泪,抬起泪眼看他。
“继续读书,继续想,继续问。”
郭永华看着她,目光坚定,
“把自己变得更有见识,更明事理。
哪怕……哪怕最终还是要走那条路,一个有见识、明事理的女子,和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子,在那个院子里,能过的日子,能发挥的影响,也会截然不同。
至少,你能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为什么痛苦,或许……还能为自己,为将来的孩子,争取多一点点的空间和光亮。”
他知道这话有些苍白,有些无奈,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给予的、现实的建议。
抗争需要力量,而力量需要时间、知识和资本的积累。
对于苏婉宁,现在最需要的,或许是在注定狭窄的生存空间中,尽可能地拓展精神的疆域,积蓄内心的力量。
苏婉宁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渐渐止住。
她听懂了郭永华话里的沉重和无奈,也听出了那份深切的关怀和指引。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怀里的香胰和小册子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浮木。
“我……我记住了,永华哥哥。”她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已有了几分坚定,“我会继续读,继续想。
沙龙……我还能来吗?
在我走之前……”
“只要你想,只要你能,随时欢迎。”郭永华郑重承诺。
送走苏婉宁,铺子里一片寂静。
年糕的甜香还在空气中飘荡,却已没了刚才的暖意。
“狗日的世道!”
郭永怀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柜台上,眼圈也红了,
“婉宁妹妹多好!
多聪明!
凭什么……凭什么就要随便嫁个不认识的人!”
郭永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锁好钱箱,收拾好柜台。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年关的喜庆。
但这喜庆,似乎与他们,与刚刚离开的那个哭泣的女孩,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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