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就一些具体细节讨论了一会儿,才陆续散去,回到各自岗位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郭永华和刘秘书。
刘秘书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图纸和文件,又把几个空茶杯收走。
郭永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车间。
寒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来沈阳已经快两年了。
这两年,他几乎与世隔绝,全身心扑在了“铸剑”计划上。
从最初的“八一式”枪族,到现在的“五〇式”火箭筒、“火流星”火箭炮,以及仿制的高射机枪,还有那些关于后勤保障的、看似琐碎却可能救命的建议……他和他的团队,在近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用智慧和汗水,用“土洋结合”的办法,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成果是显着的,前线初步的反馈也令人鼓舞。
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沈弘毅的头发白了大半,苏清河年纪轻轻就患上了胃病,王振华手上、身上添了不少烫伤和碰伤。
他自己更是感觉身心俱疲,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然而,最让他内心煎熬的,并非工作的劳累,而是一种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孤独和愧疚。
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一室时,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和情感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艾琳温柔而略带哀伤的眼神,安德鲁稚嫩却懂事的脸庞,波士顿家里昏黄的灯光,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这些画面,与眼前冰冷的机器、轰鸣的车间、严峻的战事报告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他爱艾琳,爱安德鲁,那是他在异国他乡十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温暖和牵绊。
可他也无法割舍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无法对正在发生的这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视若无睹。
这种撕裂感,如同毒蛇,时时噬咬着他的内心。
还有苏婉宁。
那个在北平前门车站走失的苏婉宁,是他心底最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痛。
十五年了。
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个离别的清晨,看到她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
组织上一直在帮忙寻找,但战乱年代,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这些年,他几乎不敢再抱希望,只能将那份思念和愧疚,深深埋藏,转化成疯狂工作的动力。
“郭工,”
刘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浓茶,
“您休息一会儿吧。
脸色不太好。”
郭永华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些知觉。
“没事,老毛病了。”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问道,
“苏联专家那边,关于新型炼钢炉的图纸,有回应了吗?”
刘秘书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伊万诺夫同志说,图纸涉及‘关键技术’,需要莫斯科方面批准,而且……可能要用额外的‘物资’交换。
他还暗示,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多关于‘八一式’枪族改进型,特别是那个轻型榴弹发射器的‘详细设计思路’,或许能加快进程。”
郭永华冷笑一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这就是苏联“援助”的实质。
给你一些过时的、二流的技术和设备,换取你宝贵的农产品和矿产资源,还要千方百计掏空你刚刚萌芽的、那一点点自主创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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