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的。
郭家老宅的饭厅宽敞明亮,一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大多是地道的川南风味,麻辣鲜香,色泽诱人。
林淑珍亲自下厨,做了郭永华小时候最爱吃的开水白菜和宫保鸡丁,还特意为苏婉宁和郭念安炖了清淡的鸡汤,蒸了叶儿粑,考虑得十分周到。
吴启明也在座作陪,席间说了不少“永华昌”这些年的趣事和生意经,试图活跃气氛。
郭秉诚和林淑珍不断给儿子、儿媳、孙子夹菜,脸上的笑容欣慰而满足,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缺失的团圆饭一次补回来。
郭念安也乖巧懂事,陪着爷爷奶奶说话,讲讲北京的风物和自己在大学里的见闻,引得二老笑声不断。
苏婉宁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对公婆夹来的菜,总是轻声道谢,然后慢慢吃掉。
她吃得不多,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即便在微笑时,那笑意也未曾真正到达眼底。
她偶尔会抬起眼睑,目光飞快地掠过坐在对面的郭永华,但总是很快移开,仿佛那视线会灼伤自己。
郭永华亦是心事重重,面对满桌佳肴和父母的殷切关怀,他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回应着话题,但眼神却时常失焦,握着筷子的手,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有看到父母和儿子交谈甚欢时,他眼中才会闪过一丝真实的慰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这温馨团圆的表象下,是他无法启齿的背叛和两个女人、两个孩子的痛苦。
林淑珍何等精明,早将儿子和儿媳之间那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疏离看在眼里。
她心中暗叹,知道这对历经磨难的小夫妻之间,必然还有未解的疙瘩。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更热情地给苏婉宁布菜,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讲些郭永华小时候的淘气事,讲他如何为了护着被欺负的苏婉宁跟大孩子打架,如何第一次离家去北平时,苏家妹妹(指苏婉宁)躲在门后偷偷抹眼泪……
这些久远的、带着温暖光晕的往事,从慈祥的婆母口中娓娓道来,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浸润着苏婉宁冰封的心田。
她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早已泛黄的画面:泸州老宅后院的石榴树,青石板路上追逐嬉闹的孩童身影,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笑容明亮的少年……
那些属于她和永华哥的、纯粹的、美好的过去。
泪水不知不觉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仅仅是悲伤,还混杂着一丝恍如隔世的温暖和酸楚。
她微微侧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
郭秉诚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询问他在美国所学,归国后的工作,以及对国家未来建设的看法。
郭永华打起精神回答,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一些工程概念,说到自己参与的项目对国家的重要性时,眼中不自觉地焕发出一种专注而炽热的光芒。
这光芒,让郭秉诚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的是儿子学有所成,报国有门;心疼的是他眉宇间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那沉重的阴影。
“工作重要,但身子更要紧。”
郭秉诚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沉声道,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一阵。
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妈,有启明,不用你操心。
婉宁和孩子,也吃了不少苦,你们……好好处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郭永华心中一凛,知道父亲看出了端倪,低声道:“是,爸,我知道。”
晚饭后,林淑珍拉着苏婉宁去内室说话,郭秉诚则把郭永华和郭念安叫到书房,继续询问一些细节。
吴启明知趣地告退,去安排明日祭祖和拜访亲友的事宜。
月上中天时,郭永华才从父亲书房出来。
月光清冷,洒在寂静的庭院里,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
他站在廊下,望着西跨院方向——那是父母安排给他和苏婉宁的厢房,此刻窗纸上透出晕黄的灯光,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上,似乎在慢慢踱步。
他知道那是苏婉宁。
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想过去,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跟她说句话。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的话早已苍白,解释更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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