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看着郭永华狼狈而痛苦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母亲的话,像一道暖流,融化了她心中部分坚冰,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郭永华之间的问题,并不会因为母亲的宽容和家人的团聚而自动消失。
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家”,那个十岁的“安德鲁”,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横亘在她刚刚温热起来的心上。
“娘,您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身体好吗?”
苏婉宁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郭永华身上移开,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关切地问道。
她需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让自己从那种尖锐的痛苦中暂时抽离。
苏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满足的笑容:“还好,还好。
就是念着你,心里总也放不下。
多亏了你公婆,还有启明,时常过来照看。
我啊,也没别的心思,就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盼着我的宁儿,平平安安……”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连忙停住,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道,
“现在好了,你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大、这么俊的外孙回来……娘这辈子,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外婆,”
郭念安握住外婆另一只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以后孙儿天天陪着您,孝敬您。
您要好好的,看着孙儿成家立业,给您生曾外孙。”
“好,好……”
苏母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
她看着高大英俊、彬彬有礼的外孙,又看看虽然憔悴但平安归来的女儿,只觉得这二十年的青灯古佛,这二十年的煎熬等待,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至于女婿眼底那化不开的痛楚,女儿眉间那散不去的哀愁,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愿,也不敢在此刻深究。
人老了,经不起更多的风浪了,只要人还在,只要还能团聚,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佛堂外,阳光正好,透过小小的天井,洒下一地温暖的光斑。
那株老梅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石板上,枝干遒劲,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坚韧。
而佛堂内,香烟依旧袅袅,观音像慈悲垂眸,静静地俯瞰着这历经劫难、终于短暂团聚的一家人。
然而,团聚的温馨之下,是尚未化解的心结,是横亘在两人之间、远隔重洋的另一个家庭,是郭永华眼中深沉的痛苦,是苏婉宁心底未愈的创伤。
家的温暖,暂时遮蔽了裂痕,但裂痕依旧存在,并且在平静的表象下,暗自蔓延。
窗台上的那盆水仙,不知何时,悄然绽放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在透过窗棂的、微弱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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