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要靠手艺吃饭。
泸州码头,南来北往,人多,船多,货多。
人多,就需要胰子净手、洗衣,需要蚊香驱虫。
船多货多,就意味着油脂、碱、香料这些原料,相对容易买到,咱们的货也容易卖出去。
‘进步书局’的周掌柜说过,重庆、宜昌那边的洋行,已经开始卖‘洋胰子’了,虽然贵,但说明这东西有市场。
咱们的东西不比洋胰子差,价钱却便宜,在泸州这种商埠,不愁没有销路。
况且,”他看向郭永怀和陈石头,“咱们还可以试着做点别的,比如给船上做点防潮防霉的香药,给码头脚夫做点缓解劳损的药膏……只要肯动脑,肯动手,在泸州饿不死。”
“第三,为将来计。”
郭永华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显郑重,
“咱们从山东出来,千里迢迢,九死一生,为的不仅仅是活着,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咱们学到、想到、会的那点东西,派上真正的用场,能惠及更多人,甚至……能为这个国家,做一点微末的贡献。
泸州临长江,水路通天下。
将来咱们若真能做出点像样的东西,无论是更好的肥皂,还是别的什么,可以通过长江,卖到重庆、汉口、上海,甚至更远。
信息也灵通,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新机器、新技术、新思想,都能更快地知道。
这才是长久立足、徐图发展的根基!
自贡太封闭,宜宾太偏僻,只有泸州,能给咱们这点‘星火’,提供将来可能燎原的‘风’和‘柴’!”
他一番话,从最迫切的生存安全,到眼前的谋生之计,再到长远的未来发展,层层递进,将选择泸州的战略逻辑剖析得淋漓尽致。
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基于现实情报和深刻洞察的务实分析。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郭秉诚捻着胡须,目光在表格和儿子沉静的脸上来回移动,眼中的犹豫和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震撼,是欣慰,更是一种“后继有人、家业可托”的释然与沉重。
他发现自己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儿子,思虑之深、谋划之远,早已超越了他这个做了半辈子田舍翁、小商贾的父亲。
这乱世,或许真的需要这样的头脑和胆魄,才能挣出一线生机。
顾宪和也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永华小友思虑周详,老成谋国。
泸州之选,确为目前形势下的上策。
进可依凭水运商贾之利,退可借水道辗转腾挪,更能得信息流通之便。
只是,”他话锋一转,“泸州虽非必争之腹心,但龙蛇混杂,码头、商会、袍哥、驻军、税吏,关系盘根错节。
我等外乡人初至,需得万分谨慎,步步为营。”
“顾先生提醒的是。”郭永华恭敬道,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早去。
趁着现在局势未明,各方注意力还在北边战事,我们悄悄潜入,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先安顿下来,摸清情况,再图发展。
若是等战火烧到眼前,或者局势明朗,各方势力重新划分地盘时再去,那就真是自投罗网了。”
“俺听永华的!”
郭永怀第一个表态,他早就被弟弟的分析说服了,搓着手道,
“泸州就泸州!
听说泸州老窖可香了,到了那儿,俺先尝尝!”
陈石头也重重点头:“水路好!
咱们这些旱鸭子,也该学学使船了!
永华,你说咋走,俺就带人在前头开路!”
林淑珍看着丈夫,郭秉诚对她微微颔首。
她叹了口气,拉住苏婉宁的手,轻声道:“那就去吧。
总归……一家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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