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他在朝中被针对,失去圣心,在起事前几天,我最后劝了他一次,劝他放弃起事想法,从头来过,亦未果。”
李石安咬着嘴唇,小声开口。
“那……先生那时候为什么不走呢,既然明知道是死路,天下之大,以先生的才智,何处去不得?”
“怎么走,往哪走?”上官白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圣贤教我忠义仁厚,我的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岂可擅自离开?”
“在天下人都认定他风光无限的时候,我若因言不听而离去,那是狂傲,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我若抽身自保,是为不义!”
“我知道那是死路,可身为幕僚,既食人俸禄,承人活命之恩,岂能在主君最凶险的时候抽身离去,我只能硬着头皮,替他查漏补缺,替他把原本必死无疑的死局,尽量往后拖延几日。”
上官白秀自嘲的笑了一声。
“可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他留了一封绝笔信让我去投靠九殿下,走得干脆利落。”
李石安走到上官白秀身侧,伸出双手轻轻拉了拉上官白秀狐裘的衣角,少年仰着头,眼神清澈。
“先生,书上说,知其不可而为之,已是仁至义尽。”
“先生明知当年之事不可为,却依旧为主君筹谋至最后一刻,没有贪生怕死,也没有卖主求荣,先生对大皇子,早已算不得愧对,往事已矣,先生万万不可自扰伤身。”
上官白秀看着身旁懂事的学生,眼眸中泛起一阵柔和,伸出手掌在李石安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石安,你聪慧,但你还没参透人心的幽微。”
上官白秀收回手,慢慢踱步走到那扇新换的东厢房门前,铜锁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没有伸手去推,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门楣上的缝隙。
“先生这颗心里,从来没有觉得愧对大皇子。”
“大皇子一事,身为幕僚,我尽了死力,他的救命之恩,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报答在韩夫人与那个孩子身上,因果循环,我对得起昔日的苏承瑞。”
李石安微微一愣。
“那先生为何难受?”
上官白秀转过身来,背对着紧闭的房门,雪白的狐裘大氅在冷风中轻轻晃动,那张清秀俊雅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先生觉得对不起的……是如今的殿下。”
李石安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先生所言。
“先生为何如此说?”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
“为人臣子者,首重纯粹二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奉殿下为主君,便当全心全意,为殿下的千秋大业殚精竭虑,扫平前路所有障碍,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私心,都不该有。”
上官白秀目光穿过偏院的门廊,望向二进正堂的方向。
“殿下待我如何?
白登山之战,十万将士的后勤钱粮,草原六州的官吏任免,关北数十万百姓的生计,殿下毫不犹豫的交到了我和诸葛凡手里。
”“在酉州城下为了救我,殿下甚至不惜背上造反的骂名,兵临城下!”
“殿下给了我一个读书人能奢望的所有信任与尊严,甚至昨天在和心殿面对圣上的雷霆之怒,殿下宁可自己去顶罪,也不肯把我推出去。”
上官白秀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那寒意呛入肺腑,激得他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可我呢?”
“我身在关北,位居高职,食王府之俸,为殿下谋划江山社稷,可我的私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旧主的遗愿,始终把韩氏母子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南地世家谋逆,打着皇长孙的旗号,全天下都在盯着这颗棋子,殿下为了顾及我的感受,为了全我的恩义,在和心殿前险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若不是为了保全韩氏母子,殿下何至于在南地这盘棋里如此束手束脚,何至于去接那个受尽窝囊气的行营宗正?
!”
上官白秀抬起手,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的心口。
此刻极寒之毒带来的痛苦远不及他心中的愧疚来得沉重。
“侍奉新君,心怀旧主,表面上是大义凛然的报恩,实则……是为人臣子最大的不忠!”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石安,语气严厉。
“石安,你记住了,往后你若学有所成,有机会出仕入幕,为一方主君筹谋,切记要一心一意,生死相随,万万不可学你先生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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