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
片刻后,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哑声道:“……老夫写。”
天牢后方,京畿驿道暗影中,纪纲派来的骡车正候在巷口。
半个时辰后,齐仲明从侧门被架上了骡车,车帘落下,朝着锦?
衣卫镇抚司后衙的方向驶去。
而就在城东府学街的一间暗房内,兵部侍郎陈文昭派出的第二批人手刚刚扑空——他们只看到天牢地字区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两名刺客,那名本该暴病身亡的齐仲明,早已不见踪影。
锦衣卫镇抚司后衙密室中,齐仲明被安置在一间布置干净的厢房内。
屋内烧着炭盆,桌上摆着热汤和干粮,一本空白册子搁在砚台旁边,笔墨齐备。
纪纲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身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朱瞻均坐在稍远处的圈椅里,药布缠裹的腰腹间隐隐渗出血色,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目光平静地落在齐仲明身上。
“齐先生,”朱瞻均嗓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你在东宫二十年,做过的那些事,哪些能拿到陛下面前说,哪些不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今夜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绕弯子。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是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换取一条活路;还是守口如瓶,回头让纪指挥使把你送回天牢,等着东宫的第二批刺客?”
齐仲明垂头坐在案前,枯瘦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指尖微颤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王爷想听哪一段?”
“从头听起,一字不漏。”
齐仲明阖了阖眼。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一年前,我在东宫詹事府任赞善。
那一年的皇长孙,还是朱瞻基先父永乐元年的皇长孙。”他用一种干涩而低沉的声音叙述着,“我与沈墨言同朝为官。
沈墨言时任神机营首席匠师,掌火器局全部图纸。
他性子直傲,不擅钻营,在火器局得罪过不少人。
那时候北元阿鲁台频频犯边,朝廷急缺能将火铳射程提高到三百步以上的人,沈墨言用了三年时间造出一款新式燧发枪,填装速度快了三成,射程达到二百六十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滋味:“我骗他说,皇长孙朱瞻基要御览新枪图纸审定,让他誊一份完整图纸送到詹事府。
他信了。
他拿着图纸亲自送到詹事府后堂,我当时说让他留在东宫候旨,晚些时候领赏。
他等了大半日,我不但没有引见皇长孙,反手就将图纸抄录一份,原图退还给他,说是‘皇长孙预览后觉得火候未到,让匠师再改进’。”
“那份抄录的图纸,当晚就交给了阿鲁台的密使。”
齐仲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一个月后,宣府之战爆发。
宣府三千将士火器营出关迎战北元骑兵,满以为凭借新式燧发枪可以压制敌军,开战才发现,敌军的火器竟然与神机营完全一致,射程、装填速度、有效杀伤范围分毫不差。
三千将士在山谷中火器优势尽失,被北元骑兵围堵绞杀,最终全军覆没。”
“那一战的详细战报,我亲手呈报给东宫,将战败缘由归咎为‘火器局制式老旧、疏于维护’。”
“事后,我买通工部郎中涂同,伪造了一份沈墨言与北元密使来往的信件——信上用的是沈墨言本人的笔迹。
我当年刻意模仿他的手记,练了整整两年,练到他本人站在他面前,都分不出哪封信是我写的哪封是他写的。”
“这份伪证,经过兵部侍郎陈文昭的背书,送进了北镇抚司。
沈墨言以‘通敌卖国’之罪被打入死牢。
按理,他本该斩首——但朱瞻基殿下当时觉得,用熔炉将他处死可以震慑火器局其他匠师,于是批了个‘焚’字。
行刑那天,两名差役将他丢进火器局的化铁熔炉,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对吧?”朱瞻均接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如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齐仲明干涩地笑了一下:“他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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