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官见她进来,打量片刻,忽然笑了笑:“萧七娘,你当真以为,那把黄铜卡尺上的记号,我们没人认得么?”
萧七娘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但仍不作声色:“民妇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文官从案下拿出一张纸,上面拓着一个黄铜卡尺的印记,“你身上的卡尺,是镇海船坞、西山钢厂、松江船厂三处官造局共用的标准量具。
可在这把卡尺的尺身上,除了官造局的编号之外,还有一处极小的暗记——那是机务局派到船厂的内桩才有的记号。
你一个缫工,怎么会有内桩的卡尺?”
萧七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这层渊源,但朱瞻均把这把卡尺交给她时,只说是信物,她以为官造局的匠人都有。
此刻她意识到,这把卡尺的身份地位远超她想象。
但她仍强撑着说:“卡尺是我从船坞里偷出来的,原来有主,我也不知道什么记号不记号。”
那文官显然不信。
他朝侧门一挥手:“来人——”
两名寺中武僧从侧门扑上来,将萧七娘两只胳膊钳住。
那文官缓步走到她面前:“我们在满剌加经营多年,镇海船坞里也有耳线。
萧七娘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随皇太孙驾临旧港,如今却自称是松江逃出来的缫工?
你说是不是太过蹩脚?”他说完,朝旁一挥手,“把她的卡尺搜出来。”
正在此时,地窖另一头突然涌来一股浓烟,紧接着外面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李忠按事先约定,率锦衣卫从港口方向突袭,用火铳引爆了港边堆放的桐油桶。
寺中顿时大乱,喊杀声与铳声交织。
那文官脸色一变,顾不得萧七娘,急令武僧将她拖走。
萧七娘在混乱中猛地一挣,用尽全身力气撞翻了长案,案上灯盏落地,火苗舔上了地上的木屑。
趁武僧一时慌乱,她抽出方才藏起的磷线,往火上一撩,一道刺目的白烟腾起,直冲地窖顶部的通风口。
地窖外,李忠看见白烟,立即判断萧七娘所在。
他率锦衣卫转向地窖入口,连发两排燧发短铳,将守卫打得溃散。
萧七娘乘乱踢开一名武僧,从地窖侧壁的梯子爬上地面,迎面撞上满身烟灰的李忠。
李忠一把拉过她:“走!”锦衣卫两两掩护,沿着巷子退向港口。
海云禅寺的乱局惊动了满剌加港的守军。
港口有满者伯夷派来的番官,一看有火铳和爆炸,当即封锁港桥。
李忠领着萧七娘退到港边一条狭窄的栈道上,前有追兵,后有河水。
锦衣卫靠火铳压制逼近的人,但弹药消耗极快。
眼看敌群越聚越多,栈道外海面上骤然传来一声浑厚的汽笛,紧接着是一道雷般的炮响——一枚炮弹砸在港口栈桥前沿,激起丈高的水柱。
众人抬头望去:“凌云”号铁壳舰巨大的黑影冲开雨幕,船首的短管转架炮口正冒着白烟。
朱瞻均立在舰桥顶层,手握铁皮喇叭,用满剌加土语和汉话各喊了一遍:“大明皇太孙在此,谁敢阻拦?”
满者伯夷的番官认出了铁壳舰与炮口的尺寸,知道惹不起,慌忙命人打开港桥。
赵福生的走私船队早已被凌云号的炮火封锁在海湾内侧,动弹不得。
萧七娘通过绳梯登舰之后,望见海面上一艘满者伯夷挂旗的商船正在掉头逃跑,她认出那正是昨夜连夜驶出的、自己原本要修的那艘船。
徐泾舟率快桨船追击,火箭三发落在船艏,那船被迫降帆停下。
搜出舱中夹层里藏的铁炮零件与火药之后,满者伯夷的押船番官还试图狡辩,但朱瞻均只让人把缴获的物证抬上甲板,冷冷说:“满者伯夷若想与大明天朝为敌,不妨试试这三千斤锰钢炮的准头。
若还想要和平,就让你们的王廷来旧港带话。”
最终,那名文官与海鹞子一并被擒获。
突审后得知,文官姓陆,名昌期,原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员外郎,早年被永嘉郡王收买,卷入私运军械的暗网中。
海云禅寺的密谋正是为了让旧港分署猝不及防,趁着朱瞻均坐镇旧港时引爆地窖中的火药,炸毁镇海楼,同时借满者伯夷的船队切断旧港与满剌加之间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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