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笑道:“那就请吕将军上前来。”
吕雄迈步向前走,身后那三百步卒却仍在辎车旁原地立着。
他走了七八步,又停住:“殿下,卑职人多,怕冲撞贵人,便让他们在那边候着,请殿下遣一名随从过来接降表便是。”
朱瞻均身边的李忠冷笑一声,正要说话,朱瞻均却摆了摆手:“也罢,本宫体恤下情。
李忠,你去接。”
李忠依言大步上前,从吕雄手中接过降表,转身走回帐幕交到朱瞻均手中。
朱瞻均展开黄绢扫了一眼,目光掠过末尾的署名和印绶——这是大同总兵府的关防没错,但字迹潦草,盖印位置也偏了些,显然是仓促中草草写的。
他合上降表,忽然抬头,目光越过吕雄,直直望向远处野狐岭关隘的方向。
“张总兵当真不来?”
吕雄道:“总兵确有风寒——”
“风寒的人,是不会大冷天站在关隘门楼上观望的。”朱瞻均忽然朗声笑了,“既然他不肯来,那便请吕将军回去复命:就说本宫等着他,等他风寒好了,咱们再谈。”
吕雄脸色微变,正要说什么,南面丘陵后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鸣响,呜呜鸣了两下,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刺耳。
野狐岭关隘后方也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声,像是有大队车马正沿山道开过来。
吕雄神色骤变,下意识回头去看关隘方向。
就是这一回头,朱瞻均已摔了手中酒盏——瓷盏砸在帐前的碎石上,一声脆响。
南面土丘后,冯铎早已带着火器营摸到预定的炮位,两门短管转架炮架在高处,炮手把火绳凑上去,轰然一声闷响,炮弹越过平川上空,砸在野狐岭关隘大门附近,溅起一团碎砖雪雾。
紧接着,第二炮跟进,正打在关隘门楼的一角,将那面残旗炸得飞了出去。
吕雄面色大变,转身便跑,同时嘶声喊道:“动手!”
那三百步卒闻声掀开辎车上的盖板,露出车斗里藏着的铁皮箱——箱内尽是引火之物和干柴,有人已经掏出火折子去点。
但锦衣卫的骑手早已退到土丘后,辎车前只剩空荡荡一片雪地,火势再猛也烧不着人了。
倒是那些铁皮箱本身,因绑缚得过于粗陋,有两辆辎车在半路上已经散了架,车里的引火之物洒了一地,沾着雪水,根本点不着。
北沿的骑兵阵列见信号已放,倒没有犹豫,齐齐策马冲下丘陵,两千骑卷着雪尘直扑平川而来。
只不过他们冲起来才发觉,平川表面的薄雪下不知何时被洒了绵密的铁蒺藜——不远处的雪地反射着些微金属光亮,那些蒺藜都伪装在雪层下面。
当先数十骑马失前蹄,嘶鸣着栽倒,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撞成一团,平川北沿登时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南面土丘后的火炮第三轮齐射打出,炮弹带着尖啸落进骑兵堆里,炸开几团纷乱的铁片和碎雪,将那片阵列撕开几个口子。
紧接着,李忠率锦衣卫骑手从侧翼绕出,每个人鞍旁挂着短铳,冲到近前便是噼啪一阵齐射,子弹穿过棉甲和皮甲,钻进人马的血肉里。
这支骑兵虽然只有两百骑,但都配的是新式燧发短铳,容错率低、装填快,早就练出了轮流射击、交替装弹的战法,两轮排射以后,张锐前锋的骑兵已经被打懵了。
吕雄躲在辎车残骸后面,试图聚拢那三百步卒,可那些步卒见骑兵冲阵受阻、火炮又不断在四周炸响,早丢了辎车四散奔逃。
吕雄喝骂了几声,也只得拨马回逃,往北沿狂奔而去。
野狐岭关隘后方,张锐原本守在门楼上,本打算看刘敬的“诈降破敌”之计奏效,谁知迎面先吃了两颗炮子。
那两炮来得又准又狠,不仅轰塌了门楼一角,更把关隘后方的通道给堵住了大半。
他登时惊觉,朱瞻均根本没有按照刘敬预测的来——他压根儿没有靠近关隘设伏,反而是把火炮架得远远的,根本不管诈降不诈降,直接先火器覆盖了关隘大门。
刘敬从关城下跑上来,脸色青白:“将军,南面那条山道也被堵了——大队铁车正从宣府方向压过来,再不出击便迟了!”
张锐一拳擂在门楼的塌墙上,厉声道:“全军出关!
朝东南方向冲!”他翻身上马,抽出马刀,口中嘟囔着,“他那几门炮就算再厉害,总有填装间隙,咱们两千骑一涌而上,便用血肉也填平了它。”
然而当他率余部涌出关隘大门时,左右两翼的山坡上忽然各起一道烟柱,紧接着火铳声从三面响起——朱瞻均在平川四周的土丘上还有预伏的哨骑,正用手中号角和短铳发出信号,那边冯铎的火炮便齐齐转向,对准关隘大门前方一条直线轰击。
炮弹落处,马匹嘶鸣、人声惨叫,关隘大门前方三百步之内成了死亡地带。
张锐胯下的战马也被弹片擦伤,惊跳起来,几乎把他颠下马背。
他死死拽住缰绳,回头望时,却见刘敬已经不在身后——那清瘦门客不知何时拨转了马头,没朝平川方向冲,反而沿着关隘西侧一条被积雪覆盖的羊肠小道,孤身一人向北逃去。
张锐满嘴苦涩,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信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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