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刚过,北地寒意犹存,通州城外的西山机务局却是一片热气蒸腾。
朱瞻均站在新建的锻锤车间外,看着巨大的水力锻锤一下下砸在通红的钢坯上,火星四溅,映得他年轻的面庞忽明忽暗。
蒸汽“惊蛰”号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与锻锤的轰鸣交织成一曲独特的乐章。
沈墨言抱着一卷图纸快步走来,额角还沾着煤灰:“殿下,西山钢厂新出的低锰钢板已经试轧完成,厚度均一,比铁肋快船用的老料强出三成不止。
只是——”
“只是什么?”朱瞻均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墨言手中的图纸上。
“您要的船用蒸汽机,底座尺寸已经定下,但若按您所说安装螺旋桨推进,传动轴需穿过船尾,水密处理尚无万全把握。”沈墨言皱眉道,“若采用明轮,工艺上稳妥许多。”
朱瞻均望着远处尚未解冻的通惠河,缓缓道:“明轮的确稳妥,但明轮水轮外露,一是怕交战受损,二是轮叶搅动水声巨大,不利缜密行动。
我意已决——螺旋桨方案必须攻克,水密不成就用双层填料函,再裹以浸桐油的麻辫,逐层压紧。
你在旧港地牢里能用锰钢条焊出锁人的铁笼,这点水密工夫难不倒你。”
沈墨言苦笑:“殿下夸得早了些。
螺旋桨的叶片角度若差之毫厘,推力便大打折扣。
这怕是要反复试制。”他顿了顿,“不过若得那位造船老匠柳百川相助,或许能快上数倍。”
“柳百川?”朱瞻均挑眉。
“原是龙江宝船厂退下来的老作头,造过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最擅船体线型。
现下在天津卫闲居,儿子开了家修船铺子,生计倒是不愁。”沈墨言道,“只是此人性子孤拐,早年因不满厂政苛索而退隐,寻常人请不动。”
朱瞻均笑了笑:“孤亲自去请。”
就在此时,锦衣卫千户李忠匆匆而入,递上一封密信:“殿下,天津卫飞鸽传书。
昨日夜间,有一艘挂暹罗旗的商船靠上天津卫码头,卸下数十箱桐油,实则箱底夹层藏有硫磺、硝石。
船主在当地销货时,与辽东来的皮货商起了争执,言语间竟冒出流利的满剌加土话。
接引人是个穿短褐的汉子,有人认出是以前南海孤悬时给何九渊供过粮的盐枭余党。”
朱瞻均眉头微动:“何九渊的残部还敢靠天津?”
“殿下斩了何九渊,但南海那些游魂未散尽。
他们不敢再碰南洋旧路,便将目光投向北方,想在津沽一带重开私货通道。”李忠低声道。
沈墨言冷笑:“硫磺硝石——这是要造火药。
刚平了张锐,又冒出这般蠢物。”
朱瞻均沉吟片刻:“不急着抓。
李忠,你派两个精干人手盯住那条暹罗船,摸清他们接头的下家。
正好,我要去天津见柳百川,一石二鸟。”他转向沈墨言,“你留守机务局,将那台船用蒸汽机装上底座,待我回来试车。”临走时他压低声音,“让萧七娘也秘密赴天津。
她识得南洋诸路私贩的暗记,比锦衣卫能看出更多门道。”
二月初五,朱瞻均带着李忠和数名扮作随从的锦衣卫,乘“惊蛰”号蒸汽机车沿刚修好的铁轨东行。
这段铁轨自通州向东南延伸八十余里,直抵津沽以北的杨村驿。
路轨铺设尚属粗疏,车速不敢太快,但即便如此,原本两日的路程,半日便至。
杨村驿的站台是座新砌的青砖平房,门外停着几辆骡车接驳。
朱瞻均揭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的积雪已化得七七八八,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远处可望见灰蒙蒙的海河入海口,几艘漕船正沿着河道蜿蜒北上。
他忽然想到,天津的码头漕运已有百年根基,运河疏浚也极发达,若是自己强行以铁路取代水运,恐会激起漕工哗变。
铁路与船运并行,以铁轨接驳运河,方能平稳过渡。
晌午时分,一行人到了天津卫城东的沽口。
此地市井繁盛,沿河摆满了各类货栈、牙行,挂着各色布招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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