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行、粮行、盐店、铁铺鳞次栉比。
朱瞻均命随从散开,勿露行藏,只带李忠沿河岸寻访。
柳百川的修船铺子不难找——门口悬着一块旧木牌,墨书“柳记修船”,字迹遒劲老辣,看得出是有功底的手笔。
铺内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正蹲在一条搁置的木船旁,拿着木尺细量船底曲度。
那老者须发灰白,衣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干活时目光专注,对朱瞻均二人的到来恍若未见。
朱瞻均也不出声,环视铺内,墙角堆着几根丈余长的龙骨废料,旁边架子上摆着一副做工精巧的船模,七桅九帆、楼橹齐全,分明是郑和宝船的缩样,连船舷两侧的披水板都刻了出来。
他不由走近细看,惊叹道:“好精致的手艺。
这宝船船模的尾舵做成可升降式,是料罗湾浅滩太多,为防搁浅才这般设计?”
柳百川这才抬起头,打量了朱瞻均一眼,见他虽衣着素净,却举止轩昂、气度不凡,便放下木尺:“这位公子识货。
船模是老朽年轻时依龙江船厂旧图所制,尾舵可升降正是当年下西洋船队的秘法之一。”他顿了顿,“公子想修船?”
“不是修船。”朱瞻均拱手道,“晚辈朱瞻均,此来是求请老先生出山,助我造一艘铁肋蒸汽快船。”
柳百川的目光变了变,他当然知道皇太孙的名号。
沉默半晌,他缓缓道:“草民老朽,早已不操造船大业。
铁肋蒸汽船?
那是机务局的活儿,老朽不懂蒸汽。”
“蒸汽机之事,自有沈主事主持。
但船体线型、配重与适航性,沈主事不及老先生。”朱瞻均坦然道,“我并非要老先生去西山机务局坐冷板凳,而是在津沽新设一座造船厂。
老先生若肯来任总匠师,只需随时指点船型设计,其余手艺活由年轻匠人操办。
老先生可愿?”
柳百川手中木尺微微一顿:“殿下设造船厂,要造多少船?”
“先造三艘铁肋巡海快船,随后再造两艘大型蒸汽战船。
往后南海巡防司、北洋水营都要用新式船。”朱瞻均语气诚恳,“老先生当年掌造宝船,想必不甘心技艺就此埋没。”
柳百川长叹一声:“殿下说得轻巧。
宝船厂那套规矩,人吃人哩!
老朽当年就是受不得厂官的盘剥,才归隐来此。
殿下就算官职再大,底下那些经手的胥吏难道能改了性子?”话虽如此,他眼中那道微光却骗不了人。
朱瞻均微微一笑:“造船厂不设厂官,设总办、会办,账目直通机务局,不经户部、工部层层克扣。
老先生若有信得过的旧部,一并带来,薪酬从优。
若有人敢伸手,孤正愁没地方试御赐龙泉剑。”
柳百川一怔,终于露出一丝笑纹:“殿下这话,倒让老朽想起当年永乐爷在龙江船厂说的‘造得千斤船,便赏十两银’——那会儿是实打实兑现的。”他放下木尺,往屋里走,“殿下稍坐,老朽收拾几件工具,随您走一趟津沽码头。”
李忠在旁看得啧啧称奇,低声道:“殿下好本事,几句话就请动了这头犟驴。”
朱瞻均道:“他不是犟,是等了很多年。
造船的人,哪能真离得开船?”
到了津沽码头,暮色将合。
码头上泊着各类大小船只,其中一艘挂着暹罗旗的双桅商船格外显眼,船身涂着暗红漆,甲板上堆满麻袋,几个赤膊汉子正从舱口抬货。
朱瞻均目光扫过那船,并未停留,只随着柳百川沿栈桥而行,远远指向河道拐弯处的浅滩:“老先生看,那一片水深几何?
可容三百料船停泊?”
柳百川眯眼望了望,又蹲下身以手探水试流:“此处水势平缓,涨潮时水深可容千料大船,退潮时略浅,但铁肋船吃水可控。
若要造大坞,须在河道弯处以青石垒砌岸壁,再设两道闸门蓄水,如此方能容纳新船下水。”
朱瞻均连连点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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