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叔船上的人,凡是常年搬铁坯的,虎口和指腹都该有铁锈扎出的老茧,您这手虽不细腻,却像拿惯了笔杆子的。”
萧七娘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吟吟地将手拢回袖中:“林船主好眼力。
我不搬铁坯,只管账,自然手上干净。”说着,她退后半步,右手已在袖中摸到一枚小指长短的铁针,同时目光瞥向船尾——按照约定,朱瞻均的船应当已经到了右舷外。
林阿虎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沉下来,低声道:“不对。
郑三水今下午还同我说,‘何记来的人是从满剌加直回,左手虎口有拷铁链留下的疤,说话时爱用右拇指点额’——这是何九叔早年立下的规矩,船帮里人人都懂。
你方才说话,却连一下也没碰额头。”
萧七娘顿时明白,自己虽然晓得鱼尾纹铜钱的暗记,却不曾料到何九渊私下还定过这样一道“认人手纹”的暗俗。
她已经来不及再去摸铁针,因为林阿虎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倭刀,一声呼喝已涌到喉咙口。
萧七娘不退反进,一抬脚踢翻了脚边那只盛着碎炭火的陶盆,火星“蓬”地扬起来,正扑在林阿虎脸上。
林阿虎下意识抬手一格,萧七娘已旋身向船舷边退去,同时扯开嗓门高喊:“船尾起火了!
船尾起火了!”
这一嗓子在夜空中格外尖亮。
船上几名水手果然愣了愣,齐齐朝船尾方向张望。
就在这一瞬间,右舷外两艘平底快船如同黑鱼般贴了上来,朱瞻均一手抓住船舷的缆绳,翻身跃上甲板,身后锦衣卫接连而上。
林阿虎此时已挣脱火星的干扰,拔刀在手,一眼看见朱瞻均身穿玄色行袍、腰悬龙泉剑,顿时厉声喝道:“是官军!”话音未落,他已横刀朝朱瞻均劈来。
朱瞻均侧身让过刀锋,左手一翻,从衣襟皮囊中抽出短管燧发铳,却并未立刻击发,而是抬手将铳口对准林阿虎头顶上方那盏桅灯,“砰”的一声铳响,纸灯笼应声碎裂,碎屑与火星簌簌落在甲板上。
铳声震耳,船上水手约有七八人,本来已经提着刀剑涌向舷边,被这一声炸响吓得齐齐伏低了身子。
林阿虎心知不能恋战,转身便朝艉楼奔去。
朱瞻均也不追赶,只朝身后喝道:“柳老丈,下去!”柳百川早夹着一把斧子和几根木楔,从船舷边溜到下层舱口,掀开舱板便钻了进去。
林中甲板上,锦衣卫已经与水手交上了手。
长刀与铁锏碰撞声在夜色里闷响,有人哀嚎着滚下舷去,落水声扑通扑通。
柳百川在舱底手脚并用,摸到舵链所在。
他借着从舷缝漏进的天光,找到舵杆与舵叶之间的夹缝,取一根浸了松香的硬木楔子,抡起斧背狠狠敲进去。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舵杆转动的幅度一下变得艰涩凝滞,再使力也只能勉强挪动两三寸。
柳百川又抽出麻绳,将舵链缠了两道,打了个死结,这才擦一把汗,顺着原路摸回舱口。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见甲板上已经分出胜负。
林阿虎被一名锦衣卫用长枪逼到艉楼角落,正待翻出船尾跳河,朱瞻均却已抢先一步登上艉楼顶,踩着湿漉漉的帆布俯视着他:“林阿虎,你从满剌加一路把军火送到天津,不是为了卖给海匪的。
你说出收货人,我可以留你一命,交给有司审断,不教你死在乱刃之下。”
林阿虎目光闪烁,忽然冷笑一声:“殿下好眼力。
可你抓了我一个船主有什么用?
铁货已经从这河口流出去两批了,如今怕是已经到了大同府的煤窑里。
你们要寻的人,不在海上,而在山里。”他话音刚落,猛地把刀往甲板上一掷,竟是放弃了抵抗。
李忠手下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将林阿虎反剪双臂绑了个结实。
与此同时,活禽铺那边也传出了骚动声。
李忠早已带二十名便衣在铺子前后埋伏,郑三水听见河面铳响,心知不妙,顾不得地窖里的货,从后门翻窗便逃。
窗下却恰好铺着一副晾鱼的旧网,李忠命人用竹竿一挑,郑三水跌进网中,三两下便被兜了个严实。
地窖里两个伙计企图点火烧账本,也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一脚踢翻,泼水灭烟,抢出了大半箱账簿和票据。
到了后半夜,海河口的雾气越来越重。
柳记修船铺后院堂屋里,朱瞻均换了件干爽棉袍,坐在八仙桌后,面前摊着从船厢和地窖里搜出的各式物件:一根黄铜炮闩半成品,十支用油布裹好的燧发枪身,两箱硫磺和一箱硝石,还有一沓写满数字的账页,封面上墨迹淋漓地写着“辛丑冬账”四个字。
郑三水被押进来时,浑身湿透,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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