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天下的案子都有真相,以为所有的坏人都能被绳之以法。
现在他老了,终于明白有些真相不能说出来,有些坏人也无法绳之以法。
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
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在朝堂上布下了一盘棋——张柬之在弘文馆,桓彦范在大理寺,敬晖在吏部,崔玄暐在户部,袁恕己在御史台,姚崇在灵武,杨元琰在兵部。
还有周显在沧州,苏无名在暗处。
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但也是他的眼、他的手、他的根。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先帝说,别查了。
但臣若不查,谁来查?
若不守住这个朝堂,谁来替他们守到那一天?”
同一时刻,洛阳城。
承庆殿东暖阁,烛火通明。
太平公主斜倚在锦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朵金箔打成的半开花朵。
她的指尖涂着淡金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一名女官跪在榻前,低声禀报:“沧州来的消息。
狄仁杰今晨与沧州长史周显密谈了两个时辰。
周显是张柬之同年进士。”
太平公主“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女官继续道:“另外,苏无名已从幽州启程,预计今夜抵达沧州。
他在金木兰的密室中发现了一封信。”
太平公主的手指微微一顿。
“信的内容呢?”
“尚不清楚。
密室被毁得很彻底,不清楚苏无名到底找到了什么。”
太平公主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她走到窗前,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忽然笑了一声。
“苏无名。
狄怀英最年轻的学生。”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怀英啊怀英,你的学生个个都成材了。
张柬之、桓彦范、姚崇——现在又多了个苏无名。
你在前面查案,让学生们在后面织网。
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将那朵金花放在烛火上,看着金箔缓缓卷曲、变色,却始终没有熔化。
金花在火焰中微微发亮,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一个不可言说的诅咒。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魏州那边,让武延基收敛一点。
狄仁杰已经注意到了附离的事。
在回京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
女官领命退下。
殿中只剩下太平公主一人。
她独自站在窗前,手中那朵金花已被烛火熏得发黑,边缘微微卷曲,但花瓣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将它紧紧攥入掌心。
金箔的边缘割破了她的皮肤,一丝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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