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盒里的狼牙已取出来两个多时辰,狄仁杰仍没有让人把它收起来。
那牙比寻常狼齿长出一倍有余,根部粗如拇指,牙身略带琥珀色,牙尖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不像是后来摔的,倒像天生就带着。
阿衡一直没敢碰它,只远远地坐在偏殿西窗下,眼睛却不断往那牙上飘。
虎子安就在她身旁,盲眼半闭,像在听什么极远极远的声音。
“元芳,你再把铜盒拿给我看看。”狄仁杰道。
李元芳将那只被火焊得变形的铜盒放在案上,盒身已裂,盒盖半开,里面的药泥还在。
狄仁杰没有看盒,只看那狼牙底下的印痕。
牙底下压着一小片极薄极细的牙骨,颜色与狼牙几乎一样,若不细看,只当是碎屑。
他用竹杖将那片牙骨拨到灯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放大镜。
这镜子是苏无名从陇西带回来的,黄铜为框,水晶为镜,能照出极细极细的纹路。
他看了片刻,脸色微变,转头对虎子安道:“子安,你摸一摸这片牙骨。”
虎子安摸索着伸手,用指腹在牙骨上反复摩挲,越摸手越抖,最后竟“啊”地轻呼出来:“白狼王牙。
这是白狼王牙!
当年衡哥去突厥前,虎家老宅里供着一颗,说是祖上从漠北白狼王口中拔下来的,能镇宅、能认亲。
慎哥还笑他,说一颗狼牙哪能认亲。
衡哥说,虎家的女子若碰到这颗狼牙,耳后会发烫,牙会叫。
我们只当他说疯话。
没想到真有这东西。”她的声音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冒出来,又干又凉。
阿衡听到“虎家女子”四字,身子明显一僵。
狄仁杰问虎子安:“你曾给阿衡梳过头,她耳后可有胎记?”虎子安点头:“有。
一块淡青的,极淡,像半片狼耳朵。
老身第一次给她梳头时还觉得怪,那胎记怎么生在耳后,别处倒没有。”狄仁杰颔首,朝阿衡道:“你把耳后的头发拨开,让虎姑姑再摸一摸。”阿衡咬着唇,到底还是转过身,将右耳后的碎发拢起。
虎子安颤巍巍伸手一触,刚碰到那胎记,阿衡猛地一抖,像被火燎了似的。
虎子安的手也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收回,连退两步,背撞在墙上,脸色煞白:“热……真是热的!”话音才落,案上的狼牙忽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像蜂子振翅,又像弦丝被风吹断。
满屋皆静。
那声极短,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狼耳鸣。”虎子安缓缓蹲下,像是站不住了,“虎家女子遇见白狼王牙,耳后胎记会热,牙会叫。
老身小时候听家中老人说过,虎家祖上有一支女人,生来便有这本事。
可她们都活不过二十。
阿衡,你今年……多大了?”阿衡仍维持着拨发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没回头,只低低道:“我不知道。
我连自己哪年生的都不晓。”狄仁杰走到她身侧,将她散下的发轻轻拨回,温声道:“不知道便不知。
你今日说得这一声‘不知’,比从前那些‘我记得’都要真。”阿衡这才慢慢放下手,转过身来。
她脸上全是泪,却没有哭声。
她只是看着那颗狼牙,像看着自己从来不敢认的亲人。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低声道:“阁老,幽州来的虎衡将军到了,已在官廨前堂等候。”狄仁杰还未及应声,阿衡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一记闷雷劈中,双膝一软就要栽倒。
李元芳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她靠在李元芳臂间,双目发直,口中忽然冒出一串极生涩极急促的突厥语。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完全不像她平日说话的样子。
虎子安听了几句,脸色惨白,一把拽住狄仁杰的袖子,声音都变了:“阁老,她喊的是‘阿塔’,是突厥话里的‘父亲’!
她从未学过突厥语!
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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