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在火折下青白难分。
“阿衡,你还能听见什么?”狄仁杰问。
阿衡抱紧双臂,慢慢抬起头。
她眼神迷离,像是清醒又像是被人牵着。
她指着洞壁最深处,声音轻得像从梦中漏出来:“那里……有人在念经。
不是和尚,是很多很多人,用很多种话,同时念。
他们念的是‘狼语者归,百鬼避退。
七轨断,一轨行。
血亲聚,太初平。
’”她说完,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像从梦中惊醒,整个人朝后一缩,被虎恪扶住。
虎衡一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道:“莫怕。
这些是鬼车用你小时候的声音,在你耳朵边种下的咒。
你不必当真。”可他说这话时,自己也不确定。
狄仁杰取过李元芳手中火折,当先下了暗洞。
李元芳和虎衡紧随其后。
阿衡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暗洞极窄,仅容一人侧身,人一进去,那白梅香便更浓。
约行二十步,洞势渐宽,最后豁然现出一间极小的石室。
石室正中放着一张旧供桌,桌上铺着一条已经发脆的霜绫,绫上绣着七朵半开金花,中间那朵的花心处,稳稳嵌着半粒米大的红色珠子。
那珠子不是玛瑙,不是琥珀,是一小截极短极细的骨节,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孔,与狄仁杰袖中收着的那片薄骨竟是一模一样。
阿衡一看见那截骨珠,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
她认得它。
又或者,她的身体认得它。
她慢慢走上前,伸出食指,在骨珠表面轻轻一触。
那骨珠忽然裂开,里面掉出一粒极小的乳牙。
那乳牙已半透明,根部还粘着一丝极干极细的筋。
阿衡浑身巨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
虎衡抢上前扶住她,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粒乳牙。
那是阿衡的牙。
一个本该在换牙时由母亲收在锦囊中的乳牙,却被人半埋在太初宫后园的地下,和骨珠、霜绫、金花并置,像一件祭器。
狄仁杰没有去碰供桌,只绕桌转了一圈。
桌后石壁上刻着一行极浅极细的飞白体,已被潮气侵蚀得几乎不可辨认,只能勉强看出八个字:“狼语已生,太初待启。”他让李元芳把火折举高,借着光一寸一寸看那字。
字是太宗皇帝的笔迹。
也就是说,阿衡不是鬼车挑中的人。
她是太宗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为太初宫备下的“钥匙”。
鬼车七轨,不过是在替太宗完成一桩未竟之事。
而虎衡、虎慎、虎恪、武顺,都只是这盘大棋中的一环。
“阁老,这里不能再待了。”李元芳耳廓一动,低声道,“上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人。”狄仁杰点头,示意众人撤出。
阿衡却不肯动,她蹲在供桌前,将那颗乳牙轻轻放回骨珠中,又把骨珠放回霜绫上,用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我要把它带走。
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虎衡弯下腰,用自己的旧帕替她包好那颗骨珠,放进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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