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衡从冷宫走出去时,天边的黑色已开始变稀,像被掺了水的墨。
号角声还在响,一下一下,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赤着一只脚,鞋早在到冷宫前就掉了,裙摆被夜露和泥水浸得发沉,每走一步,都像从地里往外拔腿。
可她没有停。
她知道有人在后头跟着她,不是李元芳,也不是虎衡,是那些站在墙头看她的黑衣人。
那些人不放箭,不露脸,只远远地跟着,像一群嗅着将死之物的夜枭。
狄仁杰说得对,他们不会伤她。
他们像押宝一样押她,押她会往太初宫走。
那她就走。
她走到太初宫门前时,已经能看见旧马道两旁一支支火把依次亮起来,像一条从冷宫蜿蜒到太初宫的火蛇,把整条荒道照得惨亮。
狄仁杰是骑马来的。
他本不惯骑马,今夜却骑得比李元芳还快。
虎衡在宫前截住他,说阿衡刚到,正在七星门前站着,不敢进去。
狄仁杰翻身下马,竹杖点地,穿过层层把守的千牛卫,来到太初宫后园。
远远地,他就看见阿衡立在七星门前,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白影。
那扇门依旧紧闭,门心那处掌印已比早前陷得更深,像被什么从里往外顶过。
门上七面铜镜无声轻震,像七只被唤醒的眼。
阿衡右耳后的血已不流了,只凝成一道极细极长的黑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她见狄仁杰来,轻轻叫了声“阁老”,声音沙哑得像哭过又忍住了。
狄仁杰走到她身边,并不提门,只问:“还能站吗?”阿衡点头。
他又问:“你听见门里有什么?”阿衡侧耳听了听,神色忽然变得很空:“有个人在叹气。
不是哭,是叹气。
他好像等了很久,说怎么现在才来。”狄仁杰心口一沉。
七星门后那东西,真的在等她。
号角声在这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太初宫南侧的回廊传来。
李元芳和虎恪同时拔刀,虎衡也横身挡在阿衡身前。
火光中,武则天慢慢走出,没有仪仗,没有龙袍,只穿一件极旧的玄色大氅,鬓边一支无纹银钗。
她身后跟着上官婉儿和两名极老的内侍,其中一个瘸腿,另一个半瞎。
她在十步外站定,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阿衡身上,淡淡道:“阿衡,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朕等了你十几年。
鬼车是朕的人。
是他们把你从冷宫抱出来,也是他们让你活到今天。
你若要恨,便恨朕。”
满场皆静。
狄仁杰执杖而立,没有说话。
李元芳和虎恪都僵在当场。
阿衡更是像被抽走了魂,定定地望着武则天,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则天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上官婉儿。
婉儿托着那物,走到狄仁杰面前。
那是一块旧玉,只有半片,色泽、断口与阿衡颈间那块一模一样。
狄仁杰伸手接过,又从阿衡手中取过另半块。
两片相对,严丝合缝。
玉背原本模糊的字迹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简极细的阴刻线,弯弯曲曲,却正似七星门门缝的走向。
这玉不认血,只认阿衡。
她不需要施什么法,只消站在门前,门就会开。
武则天把这秘密藏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今夜。
她要阿衡自己走到七星门前,不为别的,只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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