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扶着安纪回到官廨时,天已近三更。
安纪的脸色比纸还白,可神智清明,步子虽虚,却不用人抬。
狄仁杰让他坐在偏殿榻上,又让如燕去熬一碗姜汤。
安纪喝了半碗,喘匀了气,才开口说话。
他说南音抓他走时,没有伤他,只将他关在感业寺后山一间旧禅房里。
那禅房墙上挂着一张琴,南音坐在琴前弹了一夜。
琴声极低极缓,像有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走路。
他听了一夜,天亮时才被放出来。
南音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告诉你师父,琴娘留的东西,我取到了。”狄仁杰问:“她说的‘你师父’,是纪守拙还是安金藏?”安纪想了想,道:“她说的是安金藏。
她说——‘你父亲留的东西,我替你们安家取回来了。
’”狄仁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让安纪歇着,自己转身进了书房。
他将暗室的石门重新打开,走进那间总祠。
四壁那些名字在灯下若隐若现。
他走到西墙前,将琴娘名字下方的暗槽重新撬开。
槽中那卷真丝帛还在。
他将丝帛取出来,展开。
丝帛上那行曲谱在灯下清晰可辨。
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这行谱子与他方才给南音的假谱不同。
假谱只有一行,真谱有三行。
三行谱子并排写在丝帛上,每一行末尾都有一个极小的注记。
第一行注记——“琴娘谱。
传安金藏。”第二行注记——“安金藏谱。
传南音。”第三行注记——“南音谱。
传后人。”他将丝帛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琴娘的笔迹——“南音非我徒。
乃我女。
安金藏不知。
此谱传她。
她若来取,便让她取。
取后焚之。
不必示人。”狄仁杰将丝帛攥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将丝帛卷好,放入袖中,走出暗室。
他站在书房中,将丝帛放在案上,又将那卷真“南音集”从木匣中取出来,翻开末页。
末页背面琴娘那行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另一种笔迹写的,更老更淡。
他凑近辨认了许久,读出八个字——“南音吾女。
安金藏之后。
乐工血脉。
不绝。”他将琴谱合上,将丝帛和琴谱一并放入木匣中。
他坐在案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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