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晖被贬崖州,恰好是岭南——他不是去避难的,是去找人的。
狄仁杰将残玉小心收入怀中,转过身来时李元芳正举着火把检查石室四壁。
火光照在石壁上,映出一道道极浅极淡的刻痕——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一整面墙壁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极浅,像是刻字之人用指甲一笔一画地划出来的,在火把的侧光下才能勉强辨认。
裴炎旧部名册。
不是崔玄应藏在铁匣中的那份真名册,而是韦玄贞藏在石室壁上的备份。
崔玄应取走铁匣是为了保护旧部不被公主搜出,但万一崔玄应失手,铁匣落入敌手,壁上的这份备份便是最后的证据。
韦玄贞在地下石室中独自守了整整二十三年,用指甲将数百个名字一笔一画地刻在石壁上。
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的右手,三十年来从未停止过。
狄仁杰逐一辨认壁上的名字。
崔玄应——太初第一脉,掌金花卫三百人,驻神都。
姜翥——太初第二脉,掌断剑营三百人,驻扬州。
宋子安——太初第三脉,司记女官,掌记录,驻尚功局。
宋子谦——太初第四脉,千牛卫左翎卫队正,掌宫禁暗哨,驻太初宫。
虎恪——太初第五脉,掌外廷接应,驻白虎门。
韦玄贞——太初第六脉,掌兵器粮秣,驻魏州。
第七脉——被涂掉了。
不是先帝涂的,不是武则天涂的,是裴炎涂的。
裴炎在刻下第七脉的名字后又亲手将其凿去,然后在凿痕下方刻了一行小字:“第七脉身份特殊,不可留名于壁。
见者自知。”
狄仁杰的手指在第七脉的凿痕上停留了许久。
第七脉是先帝留给陛下和公主的选择——若天命在武,则第七脉自当归于武氏;若天命在李,则太平当承此业。
裴炎刻下第七脉的名字后又将其凿去,是因为他至死不知道第七脉究竟会落在谁手里。
他没有预判错——第七脉至今悬而未决,陛下握着它,公主在争夺它,狄仁杰在守护它。
而最终它将落在谁的手中,取决于这场跨越两代人的棋局最后一步落子。
“元芳,将这面墙上的所有名字全部拓下来。
天亮之前送到本官书房。
这件事只你我二人知道,连周兴也不能告诉。”李元芳应声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拓纸和墨饼,借着火光开始拓印壁上的名单。
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下按压都力道均匀。
狄仁杰走到石室一侧,那里有一道被凿开的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地道。
地道的出口通向魏王府后园的枯井——那就是韦玄贞离开石室时走的路。
他在狄仁杰到来的前三日离开石室,没有带走铁符,没有带走残玉,只带走了身上的一件旧衣和一把短刀。
他没有去营州,也没有留在魏州。
他去的是神都——去替裴炎见一个人,问那个裴炎至死没有想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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