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名单末尾那一行极小的字上停住了——“太子妃陪嫁侍女二人,皆为公主府旧人,入东宫后始终随侍太子妃左右。”其中有一人的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附注了一行小字:“此女原为公主府书房侍女,专司研墨。”研墨。
公主府的研墨侍女,日日接触公主亲笔文书,经手的密信不计其数。
公主将她随太子妃一同嫁入东宫,不是为了伺候太子妃起居,而是为了通过她继续控制太子妃——同时也监视太子妃的一举一动。
枯井案中詹事府主簿收到的通风报信字条,字迹不是太子妃的,也不是韦训的,更不是詹事府主簿的。
字条用的是太子妃身边那位陪嫁侍女的笔迹。
太子妃从未直接与外界联络过,她是通过这位陪嫁侍女传递消息的。
而这位陪嫁侍女——原本是公主府的书房侍女。
这意味着公主安插在东宫的真正眼线不是崔湜,不是何女官,不是两个火头军,而是这个日日夜夜站在太子妃身后的研墨侍女。
崔湜、何女官、火头军全部被拔除之后,公主对东宫的掌控依然没有断裂。
因为最后一条线藏在太子妃最信任的人身上。
狄仁杰将那份名单缓缓放下,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东宫的方向。
太子妃在枯井旁站了多夜,手中握着那朵刻着“等”字的金箔花,等她的父亲回来接她。
但她不知道,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研墨侍女,正将她等待的每一个姿势、每一滴眼泪、每一句梦话,一字不漏地报回公主府。
她不是太子妃——她是公主豢养了十余年的人质。
她的父亲在突厥为公主练兵,她自己在东宫为公主做人质。
公主用她的父亲控制她,又用她控制太子,再用太子控制储位。
三条线,环环相扣,每一条都绑着虎氏血脉。
虎氏一族断指明志绝不叛唐,但虎衡的女儿被公主用父女分离作为筹码绑架了整个人生,她到底算不算叛了唐?
这个问题狄仁杰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虎衡一旦回国,公主手中便多了一个可以要挟太子妃的终极筹码——她的亲生父亲。
届时太子妃将面临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背叛公主则父亲在突厥的身世被公之于众,父亲身败名裂、自己身陷囹圄、太子被废;顺从公主则要继续用太子妃的身份替公主操控储位,将李唐最后的储君牢牢攥在公主手中。
无论她选哪一边,虎氏都将失去最后一条血脉。
狄仁杰提起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继续跟踪崔湜至陇西,务必在崔湜与虎衡接头之前截获接头暗号和具体路线。
第二,严密监视观风寺密道出口,查清胡服人的身份和去向,截断金花令向突厥传递消息的秘密驿传线路。
第三,不动声色地将太子妃身边那位陪嫁侍女监控起来——此人原本是公主府的研墨侍女,是公主安插在东宫最深的一条底线。
第四,从大理寺提审那两个被替换的火头军,审问何女官与公主府之间的具体联络方式,以及东宫宿卫换防方案是否还有备份。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夜色已深,更楼传来三声梆子响。
秋风裹着洛水的水汽从窗棂缝隙中钻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曳。
他伸手拢住火苗,护住那一豆微光。
在烛光映照下,那双苍老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
虎衡要回来了。
这个在突厥潜伏了三十年的虎氏第四人,裴炎藏在边关最深的一枚暗棋,金花令第三脉的暗令主,默啜可汗最信任的汉人将领——他一旦踏入中原,这场棋局的最后阶段便将开始。
而公主还不知道,他手中的王牌从来不是她给的。
他的王牌是他自己的女儿,而他女儿至今还在东宫枯井旁等他回来接她。
虎氏一族,断指明志,绝不叛唐。
虎衡会怎么做?
这是个只有等虎衡自己来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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