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宿卫之心·底线浮出
主簿失踪的消息传到尚书省官廨时,狄仁杰正在与虎恪核对观风寺密道的最后一处出口坐标。
李元芳大步走进书房,面色沉凝如铁,手中捏着一封从主簿家门板上取下的信。
信纸被夜露打湿了大半,墨迹洇开了几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他将信放在狄仁杰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狄仁杰展开信纸,入目是一笔端正的楷体,字形方正,笔画规矩,与他过去数月间经手过的每一份詹事府文书上的字迹毫无二致。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阁老,诏书不在下官手中。
下官只是将它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公主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下官用这条命,换妻子的命。
阁老不必替下官惋惜,下官只是在做一个人该做的事。
知名不具。”
他将信纸放下,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声音沉静如水:“诏书的事先不必声张。
主簿将诏书转移,不是叛逃,是以退为进。
他要用这道诏书作为与公主交换妻子的筹码。
在此之前他不会让诏书落入任何人手中——包括我们,也包括公主。
他是安全的,诏书也是安全的。”
虎恪坐在一旁,将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搁在膝头。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断指的残掌从袖口露出,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旧伤光泽。
听完狄仁杰对主簿事件的简要陈述,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老卒特有的冷峻判断:“阁老,此人并非被迫。
三年前公主选他入东宫时,他完全可以拒绝。
但他去了——因为他知道东宫需要一个能制衡崔湜的人。
他将自己置于绝境,以妻子之命为赌注,留在了离太子最近的位置。
这三年来他从未主动向公主提供过任何不利于太子的情报,所有从东宫流入公主府的文书,全部是经过他审核后刻意筛选的——有真有假,真少假多。
他不是公主的走狗,他是太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将诏书从匾额后取走,不是为了要挟公主,而是为了销毁它。
但他不能销毁——因为公主手中还有他妻子。
所以他只能藏。
藏到公主找到他为止。”
李元芳问道:“公主若找到他,他会怎么做?”
虎恪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只断指的手从膝头抬起,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极慢极稳的动作——将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下,指节微屈,像是将一枚看不见的棋子轻轻扣在了棋盘上。
千牛卫左翎卫的老规矩——掌心朝下,意为弃子。
主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他去东宫的那一刻,便已经将自己的名字从活人的名单上划掉了。
狄仁杰从案上拿起詹事府主簿过去三年经手的所有文书目录。
这份目录是苏无名在蹲守东宫期间逐日记录、逐页比对后整理出来的,密密麻麻地列着每一份文书的日期、内容摘要、主簿的批注和处理结果。
他将目录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三份文书上。
第一份,天授元年三月,崔湜初入东宫任太子洗马,公主府发来贺函,函中夹带一句暗语——“新砚已至,旧墨可弃。”这是公主下达给主簿的第一道命令,要求他将东宫原有的宿卫统领替换掉。
主簿的处理意见是“准”,但他在批注中加了一行小字:“旧墨存库,以备不时之需。”他没有执行公主的命令,只是将旧统领调到了东宫后园守卫库房,对外宣称已贬为杂役,实则保留了那人的全部官职和宿卫权限。
公主的眼线看到旧统领被贬,便以为公主的命令已执行,没有进一步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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